张居廉的马车刚拐过巷子口，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压力却没散，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掌柜还瘫在地上，不是不想起，是腿吓软了，真站不起来。
阿武和萧山并肩站着，跟两尊铁塔似的。
“三弟，那是宰相吗？”萧山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当朝宰相，百官的头儿。他的势力，怕是更可怕。”
萧逸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像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已经耗光了他全部的精力。
他接过那份制作精美的请柬，入手温润，金粉在夕阳下闪著刺眼的光。
他瞅了两眼。
然后，在萧山和阿武惊掉下巴的注视下，随手将这份能让京城官场地震的请柬，丢给了旁边的阿武。
“拿着。”
阿武下意识接住。
“拿回去垫桌角吧。”
萧逸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还嫌弃地搓了搓手指，“这金粉，硌手。”
阿武：“？”
萧山：“？？”
钱掌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去世。
垫垫桌角？
那他娘的是当朝宰相的亲笔请柬啊！
回萧府的马车上，气氛比外面的天还冷。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可萧山的心里却像塞了块冰坨子。
他到底还是没憋住。
“三弟，听哥的，这宴会咱不能去！”
萧山语气斩钉截铁，“张居廉这老狐狸，深得没底。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他当了十几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织了张看不见的天罗地网。”
“我们干掉柳家，已经是走钢丝了，得罪了一大票人。现在整个文官集团都把我们当眼中钉，张居廉这哪是请客吃饭，这分明是摆好了铡刀等你钻进去！你这一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萧山越说越急，他宁愿自己拎着刀去宰相府砍个七进七出，也不想让自己这个病秧子弟弟，走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就说你病了，不去！咱们先躲一躲。只要陛下还罩着你，他们就不敢把事做绝！”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然而，从上车就歪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萧逸，这时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他没反驳，也没同意，只是懒洋洋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大哥，问你个事儿，你在关外走镖，被蚊子咬过吗？”
萧山一愣，脑子完全没跟上他的回路。
“当然。”
“一只蚊子在耳朵边嗡嗡嗡，烦不烦人？”
“烦。”
“那要是一群呢？”
萧逸的声音很轻，却让萧山莫名打了个哆嗦。
“一群，那更烦了。”
“对啊。”
萧逸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反正都是吵得人睡不着。咸鱼墈书 追最芯章节既然这样，我干嘛要等它们一只一只飞过来咬我？”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手里的暖炉抱得更紧了点。
“与其费那个劲儿去躲，不如直接点把火，把整个蚊子窝都给它扬了，这下不就彻底清净了？”
“所以，这个宴，我非去不可。”
这话平平淡淡，却像一道天雷，在萧山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避？
他这个弟弟的字典里，压根就没这个字！
他这是要去掀桌子！
不，他这是要去宣战！还是对着整个大干最牛逼的文官集团！
疯了，真是疯了！
回到萧府，萧山以为萧逸会一头扎进书房，熬个通宵想对策。
结果，萧逸连书房的门都没瞅一眼，直接吩咐下人烧水，准备泡澡睡觉。
就在萧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萧逸又把刚接手通天阁，还没缓过劲儿来的沈万三，叫到了自己院里。
此时的沈万三，正捧著通天阁的账本地契。
然后，他就接到了一个命令。
卧房里，萧逸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家常服，披着狐裘，半躺在软榻上，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样子。
“万三。”
“逸哥。”沈万三赶紧躬身行礼。
萧逸把那份被他嫌弃硌手的金粉请柬，随手丢在桌上。
“明天，我要去赴宴。”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点了点那张请柬。
“我要你，动用通天阁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眼线，不计任何代价。”
“在明晚宴会开始前，把这张请柬上，所有可能到场的官员，一个不漏，全给我查个底朝天。”
沈万三的心脏猛地一抽。
“查什么？”
萧逸掀了掀眼皮，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里，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查他们的‘小辫子’。”
“贪污的烂账、私下的交易、见不得光的癖好、勾结政敌的黑信、养在外面的小三、不成器的败家子欠下的赌债”
“任何东西，只要能让他们闭嘴，或者能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东西，我全都要。”
“别紧张，这不是威胁。”萧逸看着已经当场傻掉的沈万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是一份见面礼清单。第一次跟京城的大人们打交道，总不能空着手去，不礼貌。”
沈万三只觉得头皮发麻。
见面礼？
这他妈哪是见面礼！这分明是给满朝文武准备的催命符啊！
深夜，皇宫，养心殿。
景明帝听着黑影卫的汇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龙椅扶手。
“哦？张居廉亲自去了？”
“是，陛下。在通天阁后巷，跟萧逸说了几句话，递了请柬。”
“萧逸接了？”
“接了。”
景明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他挥退内侍，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殿里低声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让一只懂结网、会隐忍的老狐狸，去斗一只看着病歪歪，却只知道用爪子撕碎一切的病虎。”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姜是老的辣，还是这后浪要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他半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兴奋得不行。
朝堂这潭死水，是该动一动了。
柳谦益倒台只是丢了块小石子，萧逸这根更粗的搅屎棍，正好把水底那些老王八全都给朕搅出来！
他乐见其成。
第二天，赴宴前。
萧府上下，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萧山一身劲装，亲自给萧逸备好马车，又塞了把吹毛断发的匕首到萧逸手里。
“带上防身，万一”
萧逸却推开他的手，看都没看那匕首一眼。
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了一管新做的紫毫毛笔。
他对着一脸懵逼的萧山，笑了笑。
“大哥，搞错了。咱今天不是去赴宴的。”
他把玩着那支笔，仿佛那才是世上最锋利的凶器。
“我们是去吊丧。”
“这支笔，就是用来写悼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