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后院,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暖融融的。
萧逸打着哈欠,伸著懒腰,从卧房里踱了出来。
眯着眼,似乎还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
“三少爷,您醒了!”
阿武一个箭步冲上来,脸上是崇拜、敬畏和兴奋搅和在一起的古怪神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倒了!三少爷,柳家,柳家倒了!”
他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开始说书,把听闻早朝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从赵统领如何踹翻木箱,再到柳谦益最后的惨叫,讲得活灵活现。
萧山也快步走来,脸上虽不像阿武那么外露,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然而,作为导演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萧逸的反应却平淡如水。
“哦,倒了啊。”
他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好像听说的不是一个庞然大物倒了,而是邻居家那只爱打鸣的公鸡被炖了。
他抬手,止住了还要往下说的阿武,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那正好,以后嗡嗡嗡的人,又少了,能睡个好觉了。”
他理了理衣领,朝着府门走去。
“走吧,大哥,阿武。”
萧山一愣:“去哪?”
“收账。”萧逸的回答理所当然,“戏看完了,总得拿回本金。柳家是倒了,可我的三十万两,不知道还在不在了。记得叫上沈万三。”
此刻的通天阁,乱成了一锅粥。
柳家倒台的消息比瘟疫还快,那些押了赌局的赌客们,跟闻著血腥味的鲨鱼似的,把通天阁围得水泄不通。
“还钱!开门还钱!”
“钱掌柜,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家!”
“通天阁敢赖账,我们就砸了你这破楼!”
砸门声、叫骂声混在一起,让这座京城最大的销金窟,看着像个要被饥民攻破的粮仓。
萧逸和沈万三他们自然不走正门。
绕到后巷,阿武上前敲了敲一扇小角门。
门开条缝,露出一张惊慌的脸。
看到萧逸,那伙计吓得跟见了鬼,“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一个脸白如纸、脚步虚浮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正是刚被冷水泼醒的钱掌柜。
他看见萧逸,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双腿一软,扑通就要跪下。
“萧公子,萧大爷”
“别跪,我嫌脏。”
萧逸皱了皱眉,侧身避开,径直走进阁楼。
他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懒洋洋地把暖炉放上桌。
“钱掌柜,算算账吧。”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抖成筛子的钱掌柜,“柳家倒台,这笔账,你通天阁的本金要还吧。”
钱掌柜一听,脸彻底白了,哭丧著脸说:“萧公子,钱都在柳家,您就是把我这条老命卖了,我也凑不出三十万两啊”
“我知道。”萧逸打断他,“我也没指望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我给你第二个选择。”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这座楼,和你这个人。”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钱掌柜和后面的沈万三,全都傻眼了。
“外面的赌金,我来出钱兑付,保住通天阁的信誉。”萧逸慢悠悠地说,“作为交换,这通天阁从今天起,改姓萧。你,钱掌柜,从今天起,为我做事。你可愿意?”
钱掌柜愣了足足三秒,随即,巨大的狂喜冲垮了恐惧。
这哪里是逼债,这分明是死里逃生,还抱上了一条比柳家更粗的金大腿!这波,血赚!
他毫不犹豫,对着萧逸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愿意!小人愿意!从今往后,小人的命就是公子的!通天阁的一切,也都是公子的!”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内堂,很快捧著一沓厚厚的地契和账本出来,恭恭敬敬地献到萧逸面前。
萧逸看都没看那堆价值连城的纸张,只是对一旁还在发呆的沈万三招了招手。
“沈兄,之前你也下了注,我想着,通天阁分你两成。”
萧逸指了指桌上的地契,“并且从今天起,这座楼交给你打理。钱掌柜辅佐你,做具体的运营。”
“你觉得怎么样?”
沈万三看着推到面前的地契账本。
“萧兄,我也要参加科考,不能在明面上,”沈万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可以,我愿意在幕后加入。”
“可以,但你要记住,这里以后,不只是一个赌场。”
萧逸转头看向自家大哥:“大哥,你来上京后也没什么正经事。我也分你一成,你不参与管理,只负责安保和打探消息。这通天阁里三教九流混杂,最适合收集情报。”
“三弟,我听你的。”萧山点头,瓮声瓮气地答道。
萧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间不大的内堂里回荡。
“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让通天阁成为京城消息最灵通的耳朵,银子流动最快的钱庄。三教九流的闲话,王公贵族的密谋,他们说的每句话,花的每分钱,我都要知道。”
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沈万三捧著那沉甸甸的地契,只觉得比山还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青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柳家的倒台,在京城掀起了地震。
无数双眼睛,在短暂的震惊后,都露出了贪婪。
他们像一群秃鹫,盘旋在柳家这具庞大的尸体上空,准备疯狂抢夺留下的产业和权力真空。
京城,要变天了。
就在萧逸处理完通天阁的事,准备离开这个新“产业”时,一辆外表低调,但车轮材质和拉车的宝马却暴露了不凡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后门。
车帘掀开,一个穿素色常服,须发半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这人,钱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忙低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来人,竟是当朝宰相,张居廉!
张居廉没理会旁人,目光穿过人群,直接落在正准备上马车的萧逸身上。
那眼神里情绪很复杂,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对一种不可控力量的忌惮。
“萧解元,好手段。”张居廉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一夜之间,就让京城换了天地。老夫佩服。”
萧逸心里叹了口气,麻烦。
本以为拔了柳家这颗钉子,能清静几天。
没想到,捅了马蜂窝,引来了一群更老的黄蜂。
他知道,从那份“请罪折”递进宫里起,自己就被卷进了世家、皇权、相权这三个大干王朝最恐怖的漩涡中心。
“宰相大人谬赞了。”萧逸拱拱手,不卑不亢,“学生只想睡个好觉,奈何总有蚊子在耳边叫,没办法,才拍死几只。”
张居廉被这比喻逗笑了,但眼里的深意更浓了。
“是蚊子,还是虎狼,这可不好说。”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递过去,“萧解元如此手段,京城不少人都想认识一下。老夫今天,是替一些‘老朋友’,请萧解元明日过府一叙的。”
萧逸看着那份请柬,只觉得头疼。
他接了过来,入手温润,上面用金粉写着一个大大的“张”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当朝宰相,和他身后那座暗流涌动的京城,终是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唉刚清静了没一会儿,这京城,以后怕是更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