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
冬日晨风刺骨,但太和殿前的气氛,比这风更冷,更硬。
昨夜羽林卫全城出动,像一块巨石砸进京城这潭深水,搅起的波澜,让每个官员都嗅到了不安的味道。
柳谦益身着紫袍,头戴乌纱,站在百官最前列。
他面色看似镇定,但藏在袖袍里的手,已经攥得死紧,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根本遮不住。
派出去的人手全部失联,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刀已经出鞘,目标就是他脖子上这颗脑袋。
唯一的生机,就是身后这帮同僚。
今天必须在朝堂上,用他们文官最擅长的手段,硬生生把皇帝出鞘的刀,给按回去!
“宣百官觐见——”
大太监张震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沉重的殿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龙椅之上,景明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
早朝按部就班,户部报钱粮,工部说河务,气氛压抑得诡异。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第一声发难。
果然,几项日常公务走完,吏部侍郎李益猛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奏折。
“陛下!臣有本要参!”
他声音直接带上了哭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臣要弹劾羽林卫左统领赵德全!此人仗着陛下隆恩,手握兵权,昨夜竟无三司会审文书,纵兵抓人,惊扰百姓!致使京中人心惶惶!”
李益说到激动处,竟真的挤出了几滴老泪,重重叩首。
“我朝以文治国,赵德全此举,是践踏国法,是武人凌驾朝堂的恶劣先例!若不严惩,国将不国!恳请陛下,将其下狱问罪,以正国法!”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一众世家党羽的附议。
“臣附议!京城重地,岂容军士横行!”
“臣附议!赵德全滥用职权,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朝堂上弹劾声此起彼伏。他们个个义正辞严,看似弹劾赵德全,实则剑指龙椅上的皇帝。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逼他承认错误,收回权力!
柳谦益跪在人群中,听着同僚们的慷慨陈词,心里稍稍安定。
没错,就该这样!跟我们文官集团玩,皇帝也得按规矩来!
而宰相张居廉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不语。
景明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着,静静地看他们表演,不怒也不辩,仿佛理亏默认。
这姿态,让李益和柳谦益等人心中一喜,以为皇帝终究还是怕了,不敢和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
直到殿内渐渐安静,所有人都等著皇帝给个“交代”时,景明帝终于动了。
他轻轻抬了抬眼皮,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了?”
李益一愣,卡住了。
“说完了,就传赵德全吧。”
片刻后,一身戎装、满身煞气的赵德全大步流星走进大殿。
他盔甲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跪了一地的文官,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身后,两名羽林卫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大殿中央。
“陛下!”赵德全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幸不辱命!盘踞京城多年的匪帮‘暗鸦’,已尽数落网!”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一脚踹开木箱。
哗啦——!
无数账本、信件、令牌,还有抹了剧毒的短刃、软剑等兵器,滚落一地。
整个朝堂,瞬间死寂。
赵德全弯腰,捡起一本厚账册,看都没看李益一眼,高声念道:“景明十三年三月,暗鸦受雇,刺杀户部主事王德发,酬银三千两!起因,王主事欲彻查江南漕运亏空案。”
“景明十四年七月,暗鸦受雇,于洞庭湖制造水匪劫案,目标为御史张承之官船,酬银一万两!船上三十四人,无一生还。”
“景明十五年,暗鸦受雇,绑架富商孙百万独子,撕票。起因,孙百万欲与柳家竞争皇商资格。”
赵德全念出的每一桩,都是惊天大案,桩桩件件的受害者,不是柳谦益的政敌,就是他的商场对手。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许多官员的脸色从同情,到惊恐,再到骇然,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这哪是党同伐异?这是豢养死士,草菅人命,动摇国本!
李益等人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筛糠般发抖。
他们想骂赵德全滥用职权,可人家直接把柳谦益的催命符扔在了脸上!
这他妈哪是匪帮,这分明是柳家的私军!
“不不是的”柳谦益浑身剧颤,猛地抬头,疯了似的爬向龙椅,嘶吼道:“冤枉!陛下,冤枉啊!这是栽赃!是伪造的!是萧逸!是他和赵德全串通一气,陷害忠良啊陛下!”
“是吗?”
一直沉默的景明帝,终于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没看那些账册,而是从杂物堆里,捡起一枚小小的、刻着“柳”字的乌木令牌。
他走到柳谦益面前,将令牌丢在他眼前。
“柳尚书,朕记得,你儿子柳景,前几日在邀月楼设下豪赌,赌萧逸有没有命考上会元。这事,京城都知道了。”
景明帝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柳谦益心口。
“朕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匪帮’,迫不及待地要去取萧逸的性命呢?”
这个问题,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轰然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柳谦益整个人彻底瘫了,面如金纸,嘴唇哆嗦著,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景明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
“来人!”
两名虎狼般的羽林卫甲士冲入殿中。
“礼部尚书柳谦益,其子柳景,豢养死士,结党营私,谋害朝臣,罪不容诛!即刻剥去官服,打入天牢!”
“查抄柳府,所有家产,一律充公!”
冰冷的圣旨,在死寂的太和殿中回荡。
柳谦益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大殿。
在被拖出殿门的最后一刻,他猛地回光返照,双目赤红如血。
他没骂皇帝,也没看那些缩起脖子的同僚,而是猛地扭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著宫外,发出了一声怨毒到极致的咆哮:
“萧逸——!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世家魁首,礼部尚书柳谦益,倒了。
消息传到发愁的钱掌柜耳中,闻柳家满门下狱,家产查抄,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当场晕了过去。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