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左统领赵德全的府邸,和他的人一样,一个字:硬。
处处透著一股铁血与森严,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此刻,府中最肃杀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赵德全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静静地盯着桌案上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白布包裹的断手,切口平整,血已凝固成黑褐色。
即便隔着布,那股血腥气也快要溢出来了。
另一样,是一封轻飘飘的折子。
萧家派来的人,放下东西,只留下一句“这是萧家,献给陛下的一份‘见面礼’”,便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全没碰那只手,只伸出两指,拈起了折子。他没看,这东西不是给他的。
他转身,对亲兵沉声道:“备马,更衣!”
没有片刻耽搁。赵德全再出现时,已换上一身冰冷铁甲,亲手将断手与折子放入黑漆木盒。
他没带任何随从,独自牵马,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直奔皇城。
皇宫,养心殿。
殿内温暖如春,景明帝一身明黄常服,看似在与大太监张震对弈,眼神却早已飘远。
棋盘上,黑白绞杀,一如他与世家大族的对峙。
他执黑的大龙被白子围困,看似死局。
“张震,你这棋,越发精湛了。”景明帝落下一子,在重围中留下一丝生机。
张震躬著身,满脸谦卑:“奴才这点伎俩,哪入得了陛下的法眼。不过是仗着陛下仁慈,才敢多占几分地盘。”
景明帝笑了笑,不置可否。
仁慈?在帝王家,这玩意儿最没用。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碎步趋入,低声通禀:“陛下,羽林卫左统领赵德全,宫外求见。”
张震正要落子的手一顿。
这个时辰,赵德全求见?必有大事。
景明帝眼皮都未抬:“让他进来。”
一身甲胄的赵德全大步流星,甲叶碰撞声撕开了殿内的安逸。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黑漆木盒。
“陛下,有份‘礼物’,请您过目。”
景明帝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
张震会意,上前接过木盒,小心打开。
饶是张震这种宫中老油条,在看到盒中之物时,眼皮也狠狠一抽。
他迅速合上盖子,端到景明帝面前。
景明帝看了眼张震的反应,反而来了兴趣。
他亲自打开盒子,目光在那只断手上停了片刻,眼神瞬间冰冷。
他没说话,拿起了那份“请罪折”。
一目十行。
看到“虚名在外,引来宵小,恳请陛下治罪”,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这小子,滑头!
再看到“性命早已不属自己,唯恐辜负圣上栽培之恩”,他脸上的笑意更浓,这哪是请罪,分明是提醒朕,他是朕的人!
可越往下看,景明帝脸上的笑容便一分分敛去,化为山雨欲来前的阴沉。
当他看到最后那句“恳请陛下‘私下’示下,教罪臣如何行事,方能不坠天家威仪”时,那双眸子里,已是滔天怒火。
砰!
折子被他狠狠砸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炸开,散落一地,瞬间毁了那盘棋。
“好!好一个柳家!好一个世家魁首!”景明帝不怒反笑,笑声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三分,“他们要杀的,是朕亲封的解元!他们这是在打朕的脸!不,这是想把朕的脸按在地上踩!”
大殿之内,空气凝固。
张震和赵德全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然而,极致的怒火只持续了一瞬。
景明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中回荡,充满了冰冷与畅快。
“一份‘见面礼’吗,哈哈哈哈,好!好一份投诚信,这份礼,朕收下了!”
笑声戛然而止。
景明帝低头,目光如电,直视著赵德全。
“萧逸把刀柄塞到了朕的手里,还贴心地问朕,这把刀,快不快?”他捡起一枚黑子,缓缓摩挲,“赵德全,你告诉朕,这把刀,快不快?”
赵德全猛地抬头,眼中是狼一般的凶光:“回陛下,此刀,可断金石!”
“好!”景明帝将黑子猛地掷出,在金砖地面上发出脆响。
他没有下任何圣旨,没有召集任何大臣。
他只是踱到赵德全面前,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下达了一道密令。
“不准动柳府一草一木,不准惊动柳谦益。朕要让他安安稳稳地上完今天的早朝。”
“朕给你一夜!以‘追查流窜匪盗’为名,给朕彻查一个叫‘暗鸦’的杀手组织!朕不要口供,不要人证!朕只要能把柳家钉死在棺材里的铁证!”
“记住,今夜你们羽林卫办案,不经三司,直接对朕负责!若有阻拦者,无论官阶,格杀勿论!”
“臣,领旨!”赵德全重重叩首,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兴奋与杀意。
一道密令,如暗流涌动。
他们没去任何官邸,没惊动任何衙门,如最精准的手术刀,扑向了京城内最不起眼的黑市、赌档、废弃宅院。
一场针对“暗鸦”的清剿,无声展开。
但消息终究藏不住。
当第一声惨叫划破夜空,羽林卫深夜异动的消息,便如寒风灌进了京城无数高门大院。
礼部尚书府,灯火未熄。
柳谦益听着管家惊慌的回报,眉头紧锁。
羽林卫出动了,目标却不是萧家,也不是柳家。
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化为实质,扼住他的喉咙。
萧逸那个小畜生,没去报官!他没按常理出牌!
很快,吏部侍郎李益等一众世家党羽匆匆赶到。
“柳兄莫慌!”李益强作镇定,“陛下此举,敲山震虎罢了!他不敢为了一个商贾之子,与我等整个世家撕破脸皮,这不符合他的‘平衡之术’!”
“李侍郎所言极是!”另一人附和,“当务之急,是把战场拉回朝堂!
明日早朝,我等联名弹劾赵德全滥用职权,逼陛下收回成命。到了朝堂上,那就是你我的天下!”
众人七嘴八舌,柳谦益的慌乱稍稍平复。
是啊,皇帝也得顾及朝局。
只要他们抱团,皇帝必须妥协。
可他右眼皮却狂跳不止,仿佛灭顶之灾将至。
“来人!”他压下不安,对管家下令,“立刻派人,处理掉所有和‘暗鸦’有关的联络人,一个不留!”
然而,管家带回的答复是,派出去的人,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柳谦益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而此刻,风暴的中心,萧府。
阿武在铺满新雪的庭院里来回踱步,脚下积雪一片狼藉,焦灼地期待着结果。
那份“见面礼”,真能撬动柳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吗?
“别走了,我相信三弟。”萧山抱着刀道。
与门外的焦灼不同,卧房内只有两个字:安详。
厚实的锦被下,萧逸将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窗外的一切暗流涌动,于他而言,不过是安眠曲中最和谐的背景音。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呓语含糊不清:
“这波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