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
一夜之间,京城换上了素白的新衣。
萧府的庭院里,新雪之上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几名镖师正沉默地清理著庭院,将尸体抬走,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一夜,萧家折损三名护院,伤五人。
柳家的刺客,除了重伤逃走的一个,活捉一个,其余人,成了冰冷的尸体。
偏厅内,火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混著血腥气的寒意。
萧山坐在主位,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
萧逸推开门,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大哥?你搁这儿干嘛,装雪人吗?”他看着一动不动萧山,有气无力地吐槽。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昨晚怎么杀的人?
“昨晚风大,又有贼人,用了一个自己的小发明,吵闹的人就不吵了。”
萧逸抱怨了一句,径自走向饭厅,“阿武,早饭呢?饿了。”
“三弟,稍等一会,这个家伙怎么处理。”
在他面前,阿武正用冷水泼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那是昨夜唯一被活捉的暗鸦死士。
他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一双眼却空洞如深井,对任何审问都毫无反应。
“大少爷,没用的。”阿武停下手,声音嘶哑,“这些是死士,脑子里只有命令。昨晚抓他时,我捏碎了他的下巴,才没让他咬破毒囊。
砰!
萧山一拳砸在桌案,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
“三弟,我看绝对是柳家!”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火。
“只是没想到,竟敢在京城之内,行此灭门之事!真当王法是摆设吗!”
他猛地站起身,暴怒的气息让整个偏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阿武,把他给我捆结实了!我现在就拖着他去京兆府,去大理寺!”
“我倒要看看,天子脚下,他柳谦益要如何颠倒黑白!”
“不行。”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山和阿武猛地回头。
只见萧逸裹着那件厚实的狐裘,倚在门框上,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倦意。
他身后的小厮连忙搬来一张铺着厚软垫的椅子,他便慢悠悠地坐下,接过暖炉抱在怀里。
他甚至都懒得抬眼去看那个半死不活的死士,仿佛那滩血污会弄脏自己的眼睛。
“大哥,你这样去,是想伸冤,还是想去送死?”
萧山一怔:“三弟,你这是什么话?人证物证俱在!他柳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能。”
萧逸吐出一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冬日的光线下,清醒得令人心悸。
“柳谦益是礼部尚书,更是如今的世家魁首。
“你猜,你把人拖过去会发生什么?”
他懒洋洋地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第一,这个‘人证’,活不到公堂之上。”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节因为瘦弱而格外分明。
“第二,柳家会立刻反咬,说我萧家才是那伙‘匪徒’,如今恶人先告状,意图攀诬朝廷大员。”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点了点。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陛下,不会立刻与整个世家集团撕破脸。”
“他会‘秉公处置’,说白了,就是和稀泥。毕竟,咱们这位陛下啊,现在只能平衡之术。”
“最终的结果,柳家毫发无伤,而我们萧家,就成了陛下敲打世家的那根棍子。”
“一根用完,就会被毫不犹豫扔掉的棍子。”
萧逸每说一句,萧山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当他说完,萧山眼中的怒火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和一种发自骨髓的无力。
这种感觉,比昨夜面对那个鬼魅剑客时,更让他憋屈,更让他绝望。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充满了不甘。
“算了?”
萧逸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谁说要算了?”
他淡淡道:“我只是说,大哥,你找的人不对。”
“伸冤这种事,为什么要去找臣子?”
“我们应该直接去找,这天下,最想让柳家倒霉的那个人。”
萧山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说陛下?”
“可是,我们只是商贾之家,如何能见到陛下?”
萧逸没有回答,只对着一旁同样震惊的阿武摆了摆手。
“笔墨。”
阿武回过神,手脚麻利地取来文房四宝。
萧逸走到桌前,提起笔,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睁眼,落笔。
那不是状纸。
那是一封惶恐不安,字字泣血的“请罪折”。
折中,他先为自己“虚名在外”,引来宵小之辈刺杀,以至惊扰京城安宁,向陛下请罪。
再言,自己本是一介草民,蒙受天恩才有今日,性命早已不属自己,不敢轻易赴死,唯恐辜负圣上栽培之恩。
最后写道,今侥幸擒获刺客一名,却不知该如何处置。
若交官府,恐刺客胡言乱语,攀诬株连,最终有损朝廷与圣上颜面。
若私下处置,又恐纵虎归山,再遭毒手,性命难保。
进退维谷,恳请陛下“私下”示下,教罪臣如何行事,方能不坠天家威仪。
通篇不提一个“柳”字,却把一把刀的刀柄,稳稳地塞进了皇帝的手里。
它在告诉皇帝:柳家要杀的,是您亲封的解元!他们打的是您的脸!我现在很害怕,但我更怕给您添麻烦,所以偷偷跟您说,您看着办!
这哪里是请罪?
这分明是把柳家的脖子,送到了陛下的刀口下。
杀不杀,怎么杀,全凭圣心。
写完,萧逸吹干墨迹,将折子小心翼翼地折好。
“大哥,劳你一趟。”
萧逸将包裹递给萧山。
“把这死士处理好,斩他一只手下来,连同这个包裹,派我们最可靠的人,送到一个人手里。”
“谁?”萧山下意识地问。
“羽林卫左统领,赵德全。”
萧山和阿武的脸色,瞬间明白。
赵德全!
皇帝豢养的最忠诚的一条恶犬,是悬在京城所有官员头顶的那把最锋利的剑!
这等于绕过了整个文官集团,直接把状告到了御前!
萧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寒气。
“就说”
“这是扬州萧家,献给陛下的一份‘见面礼’。”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一脸震撼的萧山摆了摆手,转身,拖着步子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好了,事情了了。”
“剩下的,等结果就是。”
“我得再去睡会儿,夜里被折腾,没睡好,没个三天怕是缓不过来了。”
萧山握著那个尚有余温的包裹,看着弟弟摇摇晃晃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得可怜,此刻在他眼中,却比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还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