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扶住萧逸,萧山如铁塔般护在另一侧。
三人穿过揽月楼的大堂,将身后那片死寂,连同无数错愕、怨毒、惊骇的目光,彻底关在了门外。
寒风扑面。
萧逸剧烈咳嗽起来,脸更深地埋进温暖的狐裘。
“回府。”
他声音很轻,透著榨干般的疲惫。
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怒火几乎要烧穿皮肤,浑身肌肉绞紧,像一头即将噬人的猛兽。
“三弟,那柳景”
“吵。”
萧逸只吐出一个字,便阖上双眼,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萧山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懂了。
在三弟眼中,刚才满堂的“才子”,那处心积虑的羞辱,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都只配一个“吵”字。
不是愤怒,不是畏惧,甚至不是不屑。
是一种纯粹的嫌恶。
如同人讨厌蚊蝇在耳边嗡鸣。
这个认知,让萧山心头的滔天怒火诡异地平复,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他的弟弟,是一头蛰伏在深渊里的巨龙,懒得睁眼。
马车辚辚,很快抵达萧府。
萧逸下了车,第一句话便是:“我睡了。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说完,他便在阿武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进了卧房,将整个沸反盈天的京城,都隔绝在门外。
萧山站在庭院中,看着弟弟那孱弱却决绝的背影,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去休息。
他解下从不离身的“奔雷刀”,用最好的锦缎和鹿皮,一遍遍地擦拭。
刀身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流淌著冰冷的辉光,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三弟可以嫌他们吵,可以去睡觉。
他不行。
他是大哥。
那些蚊蝇,既然敢凑上来,就要有被拍死的觉悟。
揽月楼发生的一切,在一个时辰内,以一种扭曲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市井茶楼,说书人拍案而起。
“病仙君一字压群雄!”
“萧解元挥金退百儒!”
故事的核心只有一个——那个江南来的病秧子,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京城才子们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了一遍。
“听说了吗?那萧逸摆了银元宝,谁的诗能让他听着不烦,就给谁一千两!”
“何止!我听我表哥的邻居说,那是一字千金!一个字一千两白银!”
“可不是嘛!李侍郎的侄子李守,柳尚书的公子柳景,脸都绿了!当场就有人撕了诗稿,说这辈子都不敢再称读书人了!”
萧逸的形象,在流言中从病弱书生,变成了一个视金钱如粪土、才华高到懒得与凡人为伍的“谪仙”。
而在真正的士林圈子里,则是一片死寂。
羞辱。
萧逸没有辩经,他只是平静的写了两首诗。
用最粗暴的方式,直接否定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才-华”-的-价-值。
你们的志向,你们的骄傲,在我这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打击,比当面骂他们是废物还要诛心。
柳府。
砰!
一只汝窑茶盏炸开,碎片四溅。
柳景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自诩俊雅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废物!一群废物!”他嘶吼著,“几十个人,被一个病秧子堵得说不出话来!还他妈的才子!我呸!”
角落阴影里,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静静站着,气息沉凝如深潭。
他等柳景的喘息声渐渐平复,才沙哑开口:“公子,现在发怒,于事无补。”
柳景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地盯住他:“那你说怎么办?鬼叔!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那个杂种,踩着我的脸,给自己博了个‘谪仙’的名声!通天阁的赌局,已经有人跟风押他‘能’了!”
这才是他最恐惧的。
他设局是为了诛心。
可现在,萧逸那三十万两的疯狂,和“一字千金”的传说,正在把他塑造成一个不可揣度的神话。
人心变了,他的局就败了。
被称作“鬼叔”的中年男人眼神毫无波动:“计谋杀不了他,就用最原始的法子。”
柳景的呼吸一滞。
鬼叔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
“他不是赌自己能活吗?”
“今晚,就让他死。”
“今晚?”柳景心头一跳,“太急了!萧府周围肯定有羽林卫的探子!”
“正因是京城,才要快。”鬼叔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今夜有雪。大雪能掩盖很多东西,比如一群不存在的人。”
他看着柳景,一字一顿地说道:“家主的意思,也是如此。柳家的脸面,不能丢。那个赌局,我们必须赢。”
柳景脸上的疯狂褪去,转为一种阴冷的决断。
他想起萧逸在揽月楼那副半死不活却掌控一切的模样,一股凉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今晚不杀了萧逸,他将永无宁日。
“好!”
柳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按鬼叔说的办!我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让那三十万两,给他当陪葬!”
鬼叔点头,身影一晃,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
夜,越来越深。
第一片雪花,悠悠飘落。
很快,细雪就变成了鹅毛大雪,无声地为这座古都,披上一层洁白而肃杀的素缟。
萧府。
庭院里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晕朦胧。
萧山没有回房。
他抱着奔雷刀,坐在正对弟弟卧房的屋檐下,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没有运功抵御寒冷,任由冰雪浸湿衣衫。
他需要这种冰冷,来压制内心越来越强烈的烦躁与不安。
突然,他半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霍然起身!
他的目光如电,撕裂风雪,射向院墙的最高处。
几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墙头。
他们落地时,没有惊动一片雪花。
萧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的,不是杀气。
是死气。
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死寂。
他没有出声示警。
他知道,这些人冲着他来。他们要先清除掉这个院子里,最大的障碍。
他缓缓横过手中的刀,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来得好。”
他低沉的声音,被风雪瞬间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