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门口，萧逸的脚步顿住。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邀月厅每个人的脸上。
你的志，太小了。
楚天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赌上身家性命，甚至文人生涯的决绝，他自以为悲壮的飞蛾扑火
在这个病秧子眼里，依旧太小？
这是狂妄？
不，这是俯视。来自云端之上的俯视。
楚天阔死死攥著那沉甸甸的钱袋，指骨泛白。
三万两白银，此刻却烫得像烙铁。
他想反驳，想怒吼。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反驳？
说自己燃尽此身还不够伟大？
在那个说出“太小了”的男人面前，任何辩解，似乎都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厅内一片死寂。
李守和柳景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
他们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在那头病虎眼里，他们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是羞辱。
这是降维打击。
萧逸没理会身后的目光。
他是真的累了。
这些人的吵闹，比关外呼啸的风雪还要聒噪。
他现在只想回府，把那个没睡醒的觉补回来。
但，就在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
他停下了。
“唉”
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激昂，只有满满的——厌烦。
算了。
如果不把这些苍蝇彻底拍死，以后恐怕还会有无数只苍蝇嗡嗡乱叫。
一劳永逸吧。
萧逸转身。
这一动，所有人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一张无人问津的案几，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残茶。
阿武和萧山都愣住了，少爷这是要干嘛？
杯中茶水浑浊，映出萧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抿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
然后，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第一句落，满堂噤声。
楚天阔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诗是飞蛾，是燃烧，是毁灭。
而萧逸的诗是磐石！
飞蛾入火，化为灰烬，那是求死。
顽石入火，千锤百炼，那是求生！
高下立判。
萧逸没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今天的菜谱。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轰！
楚天阔身体剧烈一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啪嗒。
手中的钱袋砸落在地，银元宝滚了一地，叮当作响。
但他听不见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志，是入世，是燃烧自己去博取那一瞬的光亮。
而萧逸的志，是出世，是任凭世界捶打煅烧，我自岿然不动，留存本真。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
这是维度的不同！
满堂“才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们刚才那些“开疆拓土”的豪言壮语，在这二十八个字面前，幼稚得像三岁小儿的涂鸦。
可笑。
太可笑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萧逸放下茶杯，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那双常年倦怠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情绪。
那是俯瞰众生的寥落，是独行万古的孤寂。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他低声吟诵，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问自己。
声音里的沧桑感，让在场所有人心头莫名一紧。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
原本虚弱的声音，竟在这一刻贯入了一股冲破云霄的豪气！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如果说前一首是坚守。
那么这一句，便是挣脱一切枷锁的超脱！
李守握著碎裂的酒杯，手掌鲜血淋漓却毫无知觉。
他脑中只剩下一句诗在回响。
济沧海
他李守毕生所求，不过是这京城四方天地里的一点权柄。
而人家，志在沧海！
柳景的指甲刺穿了掌心，嫉妒的毒火几乎烧毁了他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将死之人，能有如此胸襟气魄！
不等他们从震撼中回过神。
萧逸的下一句诗，如九天惊雷，直劈每个人的天灵盖！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嗡——！
所有人的脑子，炸了。
一字千金。
这才是真正的狂！
他们眼中足以压垮世家的三十万两，在这个男人看来，不过是“散尽还复来”的身外之物。
这一刻，他们终于懂了。
他们和萧逸，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
当他们在泥潭里为了虚名浮利你死我活时，人家早已站在云端，俯瞰这万古闲愁。
诗句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与尔同销万古愁。”
萧逸对着满堂呆若木鸡的众人，随手拱了拱手，敷衍至极。
“献丑了。”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快睡着的倦容，仿佛刚才念出的那些震古烁今的诗句，只是两句梦话。
“在下身体不适，还要回去喝药，告辞。”
说完。
他再不停留，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在阿武和萧山的护卫下，转身离去。
这一次，无人敢拦。
也无人能拦。
整个邀月厅，落针可闻。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失魂落魄的所谓“京城才子”。
楚天阔呆呆地看着萧逸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散落的银元宝。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弯腰捡起一枚银元宝，紧紧攥住，任由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今日之后，天下士林，当有“诗仙”二字。
邀月厅二楼。
一扇绘著仕女图的屏风后，珠帘微动。
一名戴着白色面纱的少女静静站立。
她身着淡青衣裙，身姿窈窕，气质空灵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灿若星辰。
此刻，那双美眸里，正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异彩。
她本是陪父亲应酬，听闻楼下斗诗，只当是寻常热闹，并未在意。
直到，那一句句石破天惊的诗，蛮横地钻进她的耳中。
“小姐”
身后的侍女小声提醒，“御史大人还在等您。”
少女未动。
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楼下那个早已远去的背影。
病弱，却孤傲。
看似慵懒厌世，实则胸藏沟壑。
许久，她收回视线，声音清冷如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查他。”
侍女一愣，自家小姐眼高于顶，京城多少青年才俊都入不了眼，今日这是
“是。”
少女转过身，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天生我材必有用”
“有意思，这京城的一潭死水，终于来了一条过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