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循着那第二个声音的源头望去。
一个身着宝蓝色长衫的青年立在那里。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是楚天阔!”
“京城第一才子,那个辞官不受的探花郎?”
人群中响起一阵被死死压抑住的惊呼。
这个名字,在京城士林中,分量太重。
他不是李守柳景之流,没有显赫的家世。楚天阔这三个字,是三年前,他自己一笔一划,堂堂正正考出来的探花。
据说他因不愿与朝中浊流为伍,竟辞官不受,轰动一时。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站出来?
李守和柳景也彻底愣住,他们原以为楚天阔不过是来看个热闹,却不想他会用这种方式,拦住萧逸。
“楚兄,你”李守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楚天阔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穿透了人群,死死钉在萧逸的背影上。
“萧兄,等一下。”
萧逸停了步子,却没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不耐烦的侧脸轮廓,等著下文。
又来一个。
真麻烦。
能不能让人好好回去睡觉了。
楚天阔向前两步,无视了满地狼藉和众人各异的视线。
他对着萧逸的背影,深深一揖。
“在下楚天阔,有一言,想向萧解元请教。”
“没空。
萧逸的回应简单到冷酷,透著一股驱赶的意味。
“我要休息。”
这种不加掩饰的敷衍,让楚天阔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缓缓直起身,一字一顿。
“萧解元以‘一字千金’,将我等读书人的风骨,作价几何?”
“此举,是在羞辱满堂士子,更是在践踏天下文心!”
“诗词文章,是我辈脊梁!”
“不可辱!”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满堂才子闻言,无不面色涨红。
他们刚才只感到被金钱羞辱的愤怒,却无一人敢像楚天阔这般,豁出去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李守和柳景的脸色青白交加,楚天阔这话,骂了萧逸,又何尝不是一巴掌扇在他们这些趋炎附势者的脸上。
然而,萧逸的反应,只是一声轻叹。
那叹息里,满是对麻烦的厌倦。
他终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玉京第一才子”。
“说完了?”
“说完了就让开。”
“你”
楚天阔被他这种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过萧逸会辩解,会反驳,甚至会恼羞成怒。
可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想要离开的烦躁。
“萧逸!”楚天阔猛地提高了音量,直呼其名,“你敢不敢,与我真正地比一场!”
“不敢。
萧逸回答得飞快,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你!”
楚天阔一口气堵在胸口,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头。
他看着萧逸那张苍白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忽然明白了。
和他讲道理,没用。
用名誉去激他,也没用。
这个人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好,好一个萧解元。”
“今日,我楚天阔,便也与你赌上一局!”
“我以‘志’为题,赋诗一首,若此诗不能让萧解元听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楚天阔,从此罢笔,终生不作一字!”
轰!
这话比“一字千金”更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罢笔!
对一个将诗文看得比性命还重的顶级才子而言,这是世上最恶毒的誓言!
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疯狂。
先是一个疯子拿三十万两赌命,又用万金羞辱全场。
现在,又来一个疯子,用自己的整个文人生涯,去赌一口气!
萧逸终于掀起了眼皮。
那双倦怠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审视”的东西。
他看着楚天阔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很吵。
比刚才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稍微有趣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而已。
“说。”
萧逸吐出一个字。
楚天阔得到了许可,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整个揽月楼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胸中酝酿已久的那股不平之气,那股浩然之志。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旁人,也无萧逸,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缓缓吟出。
“非求千秋不朽名,”
“愿作扑火一灯蛾。”
起句平平,甚至有些消沉,李守等人脸上已然露出不屑。
但萧逸身后的萧山,那张铁石般的脸上,肌肉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楚天阔没有停,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亮。
“生于幽暗,死于烈火,何问对错!”
“燃尽此身,只为一瞬,此即为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艰涩的典故。
就是最直白,最原始的呐喊。
我辈读书人所求的“志”,不是封侯拜相,不是青史留名。
而是像那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毁灭,也要用尽此生,朝着那唯一的光和热,决绝地撞上去!
生于黑暗,死于光明。
燃烧自己,便是存在的全部意义。
诗句落下,满堂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开疆拓土”、“扫平不平”的所谓才子,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景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痛。
他嫉妒。
他疯狂地嫉妒这种他倾尽一生也学不来的风骨!
楚天阔吟罢,望向萧逸。
他在等他的审判。
赢,或输。
生,或死。
萧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天阔,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又要吐出“无趣”两个字。
久到楚天阔心中那点微光即将彻底熄灭。
萧逸终于动了。
他对着阿武,摆了摆手。
“给他。”
阿武一愣。
“给他三万两。”萧逸重复。
众人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一个字一千两,是直接给了三万两!
这是认可!
是用一种远超约定的方式,给予了最高的认可!
楚天阔怔住了,他看着阿武递过来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赢了?
他用自己的诗,撬开了这个怪物的铁壁。
一股巨大的狂喜与虚脱感,同时向他袭来。
然而,萧逸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再次凝固。
萧逸已经走到了雅间的门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
“你的志,太小了。”
他赌上文人生涯,燃尽此身的决绝之志。
在萧逸的眼中。
依旧,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