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寻常日子里,便是王孙公子、文人骚客流连之地。
今日,更是被整个京城的目光所聚焦。
三楼最大的雅间“邀月厅”,早已济济一堂。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此次诗会的发起人,吏部侍郎之侄,李守。
他一身锦衣玉带,面容英俊,嘴角挂著一丝矜傲的笑意,正与身旁坐着柳景和几位京城有名的才子谈笑风生。
只是那偶尔扫向门口的视线,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耐。
厅内,聚集了数十位京中权贵子弟和自诩才华横溢的读书人。
他们衣着华丽,神情倨傲,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著。
“都这个时辰了,那个萧逸怎么还没来?不会是怕了吧?”
“我看八成是。一个靠传闻吹起来的病秧子,哪有胆子闯我们京城才子的地盘?”
“可惜了,我还备了首绝妙的诗,就等著当面羞辱他呢!”
“别急。”
柳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他会来的。”
“通天阁的豪赌,已经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今天他要是不来,以后在京城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众人闻言,纷纷发出会意的哄笑。
是啊,三十万两。
这数字像一座山,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凭什么?
凭什么能得陛下和娘娘的青睐?
又凭什么,能拿出如此骇人的巨款?
所以,今天必须要把萧逸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剥去金钱和运气的伪装,他萧逸,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步入,正是萧山。
他面沉似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让厅内的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
紧接着,阿武扶著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整个邀月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了那个身影上。
萧逸。
他真的来了。
没有坐轮椅,也没有被人抬着。
他就那么走着,轻轻地咳嗽。
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眼下的青黑,比传闻中更重了几分。
那压抑的、从肺腑深处传来的声音,让在场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看起来真的随时都会断气。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和他那三十万两赌命的疯狂举动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到令人心悸的冲击。
李守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朗声笑道:“萧解元大驾光临,实乃我等之幸!快,给萧解元看座!”
他亲自迎上,脸上挂著十二分的虚伪关切。
“解元身体不适,还能于病中拨冗前来,此等风骨,令我辈汗颜。来人,上最好的雪顶含翠,为萧解元暖暖身子。”
一番话滴水不漏,尽显主人的“大度”与“体贴”。
萧逸被阿武扶著,在专门为他准备的椅上坐下。
他甚至没有看李守一眼,只是将手中的暖炉抱得更紧了些,阖上双眼,仿佛已经睡着了。
这彻底的无视,让李守的眼角肌肉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主位,对众人举杯道:“诸位,今日雅集,能请来名动江南的萧解元,实乃盛事!我等京城学子,心向往之久矣!今日,便以诗会友,切磋琢磨,岂不快哉!”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人站出,高声宣布了今日诗会的主题。
“今日之题,为‘志’!”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志!
壮志凌云,雄心壮志。
这是一个充满了阳刚之气,充满了建功立业渴望的题目。
立刻,一个长相俊朗的年轻公子站了出来,他摇著折扇,意气风发地吟诵道。
“丈夫未可轻年少,一剑霜寒十四州!我辈读书人,当怀报国之志,他日金榜题名,定要为圣上分忧,开疆拓土,博一个不世之功!”
“好!”
满堂喝彩。
又有一人起身,慷慨激昂:“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大丈夫之志,在于扫平天下不平,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
叫好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邀月厅内,“壮志”凌云,“雄心”万丈。
一个个年轻的才子,争先恐后地抛出自己精心准备的诗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戳向那个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身影。
他们用最激昂的辞汇,反衬萧逸的衰颓。
他们用最豪迈的篇章,嘲讽萧逸的病弱。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用才华织就的凌迟。
终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萧逸身上。
李守站起身,脸上带着胜利者般的微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解元,我等抛砖引玉,献丑了。不知解元可有佳作,让我等一开眼界,见识见识江南第一才子的风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他的笑话。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萧逸面色惨白,无言以对,最终羞愤离场的狼狈模样。
然而,萧逸只是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羞愤,没有窘迫,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倦意和厌烦。
他看着满堂或得意、或嘲讽、或期待的脸,轻轻地,吐出了五个字。
“我病了,写不动。”
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头顶。
李守和他的同党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和鄙夷。
他果然不行!
他黔驴技穷了!
李守正要开口,用最惋惜的语气,说出最刻薄的话,将萧逸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既然萧解元身体不适,我等也不好强求。只是可惜了,看来这江南的才名,也不过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逸又开口了。
“不过”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阿武,面无表情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袋口解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锭锭十两重的银元宝。
烛火之下,银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萧逸的目光,懒散地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字千金,如何?”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字千金?
这是什么意思?
萧逸半倚在椅子上,眼帘再次垂下,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费力。
“你们谁的诗,能让我觉得不那么吵,我便赠他千金。”
“若能让我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有趣”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一个字,一千两。”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他不是来参加比赛的。
他是来当裁判员的!
他不是来接受羞辱的。
他是来买下他们所有人的骄傲和才华的!
李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办诗会,而是在组织一群戏子,等著这位豪客的点拨和打赏!
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意气风发的“才子”们,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引以为傲的诗篇,他们赖以成名的才华,在这一刻,被对方变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而他们,就是一群等著被挑选的货品。
这种羞辱,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来得更加诛心!
萧逸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唉,看来今天,也没有能让我提起精神的诗。”
“无趣。”
他对着阿武摆了摆手。
“我们走吧。太吵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阿武将那袋银子收好,扶起萧逸。
“咔嚓!”
“萧兄,等一下。”
两道不同的声音响起。
李守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怨毒与杀意。
萧逸,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