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京城的冬意更深了,大雪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然而,比这天气更冷的,是萧府内那股几乎要将空气都凝结成冰的死寂。
三十万两。
整整三十万两白银的银票,由扬州加急,秘密送抵京城。
它们没有入库,而是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五个巨大的楠木箱子里,就摆在萧逸卧房的外间。
阿武和萧山一左一右守着箱子,身形纹丝不动,气息沉凝,让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都变得分外压抑。
这是萧家的大半的基业。
是萧氏镖局无数趟九死一生换来的血汗钱。
如今,它们都化作了这一箱箱金银。
“萧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房中的沉寂。
沈万三一袭青衫,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他身上的狼狈之气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独有的温润与从容。
唯独那双眼睛里,还藏着一丝不曾磨灭的倔强。
他先是恭敬地对萧山行了一礼,目光随即落在那几个箱子上,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已经听说了萧逸的计划。
那日他拿出五万两压萧逸能活,一半是出于报恩的冲动,另一半,则是文人对天才的惺惺相惜。
他不信,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会如此轻易地陨落。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逸本人,玩得比他大得多。
这不是赌。
这是掀桌子。
“坐。”
床榻上,萧逸的声音依旧透著一股倦意,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惊人的脸。
“外面,很热闹吧?”
沈万三定了定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何止是热闹。通天阁的盘口,因萧兄您接了揽月楼的帖子,又掀起了一场狂潮。如今押‘不能’的总额,据说已逼近二十五万两。钱掌柜更是放出话来,说您这是回光返照,想在临死前最后风光一把。”
“哦。”
萧逸淡淡应了一声,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那正好。”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几个木箱。
“这些,就麻烦沈公子,帮我送过去了。”
沈万三的心脏剧烈地一跳。
他原以为萧逸会派阿武或者萧山这样的心腹去,却没想到,会将此事交给他这个“外人”。
从他踏进这个门,接下这个任务开始,他就和萧逸,和这艘疯狂的赌船,彻底绑在了一起。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站起身,郑重地长揖及地。
“萧兄信我,万三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必为萧兄办妥此事!”
萧逸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别拼命,把钱送到就行。”
“动静,闹得大一点。”
“我讨厌麻烦,所以,最好一次性让他们都闭嘴。”
“万三明白。”
通天阁,今日的气氛已然被催逼到了顶点。
巨大的销金窟里,挤满了三教九流。
有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有眼神贪婪的市井赌徒,有坐立不安的富商,甚至还有几个悄悄混进来的穷酸书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块巨大的黑漆木板上。
“不能”那一栏下面,用朱砂笔写就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二十四万七千六百两”。
而“能”那一栏,除了沈万三那笔突兀的五万两,剩下的加起来也不过寥寥数千两。
一赔三的赔率,在如此悬殊的投注额下,显得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钱掌柜高踞在二楼雅间,俯瞰著楼下癫狂的人群,脸上那“笑面佛”般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他不是在笑,而是在享受。
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玩弄他人命运的快感。
柳家已经传来消息,万无一失。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关盘之前,再从这群赌徒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两边退开,一个青衫书生,在一群彪形大汉的护送下,缓缓走了进来。
“是他!那个压了五万两的傻子!”
“沈万三?他又来干什么?莫不是后悔了,想把钱要回去?”
“做梦!进了通天阁的门,还想把银子拿回去?”
在一片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讥笑声中,沈万三面色平静,径直走到了最大的那个投注窗口。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身后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几个壮汉,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将一口口沉重的楠木箱子,重重地砸在柜台上。
咚!
咚!
咚!
足足五口大箱!
那张用上好铁力木打造的柜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脸都白了。
“开箱。”沈万三淡淡地吩咐道。
箱盖打开的瞬间,整个通天阁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摞摞、厚得让人心头发慌的金银!
大乾通宝钱庄发行的银子,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点数。”
沈万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声的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账房先生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他颤巍巍地拿起算盘,拨弄了几下,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加法都不会了。
一个管事脸色难看地冲了过来,亲自上手清点。
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到划过指尖声,和那管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许久,许久。
那管事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用一种像是活见了鬼的声音,嘶吼了出来:
“三三十万两!整整三十万两白银!”
轰!
死寂的人群,瞬间被引爆!
“三十万两?我的耳朵没出问题吧?”
“压压什么?”一个赌徒声音颤声问道。
沈万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二楼雅间那个已经僵住的身影上。
他微微一笑,声音清晰地传遍了通天阁的每一个角落。
“全部。”
“压萧解元。”
“能。”
那一瞬间,钱掌柜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脸上常年挂著的“笑面佛”面具,再也维持不住,血色褪尽,只剩下狰狞与惊恐的真容。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一把抢过那管事手里的银票,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这钱是哪来的?!”
沈万三掸了掸衣袖,神情依旧温润如玉。
“在下沈万三。钱,是我的。”
“通天阁开门做生意,难道还怕人下注吗?”
“还是说”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一字一顿地问道:
“钱掌柜的盘口,赔不起?”
赔、不、起?
这三个字,像三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钱掌柜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这钱一定是萧逸的!
那个他以为已经任人宰割的病秧子,用一种方式,隔空给了他一记足以致命的重拳!
这不是赌博!
这是宣战!
用三十万两白银,赌他柳家,杀不了一个人!
钱掌柜不能拒绝。
通天阁的招牌,就是信誉。只要你敢下注,我就敢接。
如果他今天拒了这三十万两,明天通天阁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可是接了,万一…
万一柳家失手了…
一赔三,那就是九十万两!
他要把整个通天阁赔进去,还要倒欠银两!
钱掌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看着沈万三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看到的却不再是一个书生。
猎人,在这一刻,变成了猎物。
消息如同飓风,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席卷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疯了。
人们议论的焦点,不再是“那个病秧子会不会死”。
而是变成了“那个疯子到底是谁”。
用三十万两,赌自己的命!
这已经不是狂妄。
这是神魔般的行径!
萧逸这个名字,再一次引爆了京城。
只是这一次,人们的议论声中,不再是好奇与嫉妒。
而是夹杂了浓浓的敬畏。
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