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呆立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冰冷的战栗。
三十万两。
抵押萧家所有田产、铺子。
然后,全部压“能”。
他看着自家少爷那张苍白俊美、毫无血色的脸。
这是用整个萧家积累的基业宣告。
——我的命,你们赌不起。
“三弟!不可!”
萧山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撼中挣脱,他猛地踏前一步,魁梧身形带来的阴影笼罩下来,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干涩。
“那是萧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你怎么能”
萧逸的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道缝。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家大哥焦急涨红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午后琐事。
“大哥,你觉得是那些死物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
萧山喉头滚动,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不是在赌我能不能活。”
萧逸轻轻咳嗽了两声,阿武立刻上前,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只抿了一小口,便继续用那慢条斯理的语调,说著石破天惊的话。
“他们是在造势,用全京城的贪婪和恶意,来杀我。”
“诛心。”
“如果我不反击,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用更恶心、更麻烦的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彻骨的厌烦。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他们非要在我的床边敲锣打鼓。幻想姬 唔错内容”
“既然如此”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暗流涌动。
“那就把这锣鼓敲得再响些,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看一场更大的戏。”
“顺便,把他们的钱,都变成我的。”
一劳永逸。
他不是在回应挑衅。
他是在根除麻烦的源头。
让所有想打他主意的人,在动手之前,都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身家性命,够不够陪他玩这一场。
萧山沉默了。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镖头,习惯了刀口舔血、快意恩仇。
这种不见血的战场,这种用人心和银子堆砌起来的杀局,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但他听懂了萧逸话里的意思。
退让,只会招来更疯的狗。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体弱多病、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三弟。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书生。
这分明是要将整个世界拖下水的恶龙。
“好。”
萧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若是柳家敢耍什么花样”
“不必。”萧逸打断他,“大哥,你在明处,是皇上眼中的‘当地义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交给我的人去办。”
他转向阿武,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木然。
“去吧。”
萧逸吩咐道。
“让萧忠动作快点。告诉他,这是我攒的养老钱,一文都不能少。
“是,少爷。”
阿武躬身领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卧房内,只剩下萧山和萧逸兄弟二人。
萧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只觉得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通天阁。
钱掌柜听着手下报上来的数字,脸上的笑容从未停止。
“好,好!继续传!就说萧逸那小子已经卧床不起,汤药都灌不进去了!”
他呷了一口上好的龙井,满面红光。
“把‘不能’的赔率,再降一降!蚊子腿也是肉,不能让这帮穷鬼占了便宜!”
那个压了五万两“能”的年轻书生沈万三,已经成了阁楼里的笑柄。
“哪来的愣头青,五万两银子,听个响儿都比这强!”
“我看是读书读傻了,以为圣人文章能把阎王爷劝回去?”
钱掌柜听着这些议论,心情更是舒畅。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银子正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口袋。
柳家那边已经递了话,不惜一切代价,萧逸必须死。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稳赚不赔。
一个管事满面春风地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钱掌柜的眉毛一挑,嘴角的笑意咧得更开了,“揽月楼那边,吏部侍郎家的李公子,要办诗会,点名请萧逸参加?”
“是啊掌柜的!”那管事一脸谄媚,“帖子都送过去了!这叫什么?这叫文武双管齐下!咱们这赌盘要他的命,那诗会要他的脸!这下,那姓萧的死,也得死得颜面扫地,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好!好啊!”
钱掌柜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横肉都在颤动。
“天助我也!马上派人去揽月楼周围再开个小盘口,就赌那萧逸敢不敢去!去了,又能作出什么诗来!”
他已经彻底疯狂了。
任何与萧逸有关的不幸,都能被他转化成白花花的银子。
然而,他这份得意还没持续多久,另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掌掌柜的!萧萧府那边,有动静了!”
钱掌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什么动静?那小子不是快断气了吗?难不成还真吐血三升了?”
“不不是!”下人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恐惧,“萧府的请帖接了!”
“接了?”
钱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他敢去?好得很!一个将死之人,还想附庸风雅?这是准备去揽月楼当众断气,给诗会助助兴吗?”
“不不止!”下人快要哭出来了,“外面都在传萧解元听闻通天阁的赌局,非但没生气,反而反而说,说您这是在给他送钱”
“什么?!”
钱掌柜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骤然断绝。
他一把揪住那下人的衣领,五官扭曲在一起。
“他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现在外面都在议论,说萧解元这是胸有成竹,要跟您跟您对赌呢!”
“放屁!”
钱掌柜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眼神凶戾。
“一个黄口小儿,拿什么跟我赌?他那点家当,够给我的赌盘塞牙缝吗?虚张声势!他这是在虚张声势!”
他嘴上骂得凶狠,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
一只兔子,在被狼群包围时,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太不对劲了。
与此同时,安仁坊,萧府。
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帖,被随意地扔在萧逸的床头。
上面用漂亮的馆阁体小楷,写满了辞藻华丽的客套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们京城才子要在揽月楼办诗会,你这个外地来的解元,必须来接受检阅。
萧山看着那份请帖,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鸿门宴!三弟,这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绝对不能去!那李守是吏部侍郎李益的侄子,柳景的表哥,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萧逸靠在软枕上,手里捧著个暖炉,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只是觉得,好吵。
赌他的命。
现在又要他去作诗。
这些人的精力,为什么就这么旺盛?
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疲懒问道:“大哥,我是陛下下旨过来的解元,如果不去,不就相当于陛下识人不准吗?所以必须去。”
萧山愣住了。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将那份请帖拨到了一边,动作轻慢,像在掸去衣角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告诉他们,我去。”
“顺便,帮我把那栋楼,也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