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清晨，是被各种声音唤醒的。
小贩的叫卖，车轮的滚滚，以及赌徒们要把天花板掀翻的喧嚣。
城南，通天阁。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消息最灵通的集散地。
每日开盘的赌局，从斗鸡走狗，到朝堂动向，无所不包。
今日，通天阁的大堂里，人声鼎沸，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拥挤、狂热。
只因通天阁的管事，那个外号“笑面佛”的钱掌柜，亲自推出了一个全新的盘口。
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用金粉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江南解元萧逸，能否活着考中会元？”
下面是两个选项。
“能”，赔率，一赔三。
“不能”，赔率，一赔零点五。
盘口一出，满堂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
“疯了！通天阁这是直接拿人命开赌啊！”
“赌一个解元的命？这是要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按在泥里踩！”
“嘘！你不要命了！没听说吗？这位萧解元就是个药罐子，从江南来京城的路上，半条命都颠簸没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去看过，出来直摇头，说是只吊著一口气。”
“一赔三这赔率，通天阁摆明了不信他能活。”
“那还用说！你瞧瞧‘不能’那边，押二两银子，赢了才多给你一两。这意思就是，庄家觉得他死定了！”
人群的议论声化作了最原始的贪婪。
很快，下注的窗口就排起了长龙。
绝大多数人，都把银子、铜板，乃至身上值钱的物件，毫不犹豫地压在了“不能”那一边。
人性里总有那么点阴暗，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天才的陨落，也不愿意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更何况，这还能发一笔横财。
消息如瘟疫般传遍了京城。
无数闲人、权贵子弟，甚至是一些对萧逸心怀嫉妒的读书人，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涌向了通天阁。
赌盘上的金额，在短短一个上午，就突破了五万两白银。
安仁坊，萧府。
阿武将外面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汇报给萧逸。
“通天阁的庄家还派人到处说，您听闻此事，气急攻心，夜里咳血不止，已经病入膏肓，全靠名贵药材吊著，随时都可能可能”
阿武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后面的那个字，他说不出口。
萧逸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晒著太阳。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只让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听完阿武的汇报，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
“哦。”
一个字。
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个毫不相干的死人的故事。
阿武整个人都愣住了。
“少爷，他们这是在咒您死啊！我查了，这通天阁背后的大东家，就是豫章柳家！”
“柳家？”
萧逸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慵懒散去，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重凝成冰。
又是他们。
像一群闻著腐肉味围上来的野狗，阴魂不散。
从江南，一路追到了京城。
他本以为，灭了黑风寨，斩了柳家一条手臂，他们会懂得什么叫痛。
没想到，他们换了一种更恶心的方式。
赌他的命。
这不只是羞辱，更是一种宣告。
柳家在告诉整个京城——他萧逸，必须死。
而且要让他死在所有人的嘲笑和赌局中，死得像一条被人下注的狗。
“三弟，要不我去把那通天-阁给拆了！”大哥萧山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不必。”
萧逸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
他的手指，在身下的软榻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极富韵律的轻响。
砸了赌坊？手段太糙，只会给对方留下把柄。
报官？这种赌局背后若是没有靠山，柳家也不敢开在天子脚下。
置之不理？那等于默认了自己命不久矣，更会动摇人心。
现在，柳家亲手将钱，捧到了他的面前，不要的话，那不就是傻子。
一个以他的生命为赌注的，巨大的资金盘。
萧逸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微小到几乎不存在。
“阿武。”
“属下在。”
“去扬州，找萧忠。”萧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死死钉进了阿武的耳朵里，“让他动用镖局所有能动的银子，然后，去钱庄，把我名下所有的田产、铺子，全部抵押出去。”
阿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少爷这这是要凑多少？”
萧逸伸出了一根手指，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那根手指白得像玉。
“先凑个三十万两。”
轰！
阿武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少爷，万万不可！这是”
“然后，”萧逸没有给他任何置喙的余地，继续说道，“把所有的钱，一张银票都不要留，全部送进通天阁。”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懒散语调，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压我，能。”
阿武呆立在原地，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看着自家少爷那张苍白俊美、毫无血色的脸，第一次懂了。
这不是赌气。
这是赌命。
用整个萧家的百年基业，去赌他自己的命！
与此同时，通天阁内。
约莫十七八岁的书生走了进去，“管事的，我押五万两白银，萧逸能活。”
没有理会管事那惊呆的表情，交完钱，拿好票据，转身离开了。
“笑面佛”钱掌柜捻着手里的佛珠，听着账房报上来的数字，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一个管事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有个傻子还敢压能活。”“不用理会，送钱而已，萧家有什么反应。”
钱掌柜呷了口热茶，略感意外。
“是，府门紧闭，跟个死宅似的。听说那萧解元依旧在屋里躺着，除了喘气儿和活人没区别。”
“呵，看来是真的要断气了。”
钱掌柜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
“我还当他是个硬骨头，能闹出点动静，正好给咱们的盘口再添把火。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软蛋。”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块巨大的赌盘前。
看着“不能”选项下面那长长一串的下注总额，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数字，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柳家已经放了话，不计任何代价，必须让萧逸死在会试之前。
而他，只需要顺水推舟，就能把这京城的闲钱，全都刮进自己的口袋。
至于一个将死之人的名誉和性命
能值几个钱？
他心情畅快到了极点，对着手下扬了扬下巴。
“传话出去，就说萧解元听闻此事，气得当场吐了三升血，太医已经准备后事了！”
“把‘不能’的赔率，再给我往下降一降！”
他要将这场豪赌，推向最高潮！
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钱某人，是如何将一个所谓的天才，玩弄于股掌之间，连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