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子脚下。
权贵的猎场,名利的熔炉。
最近,这口沸腾的大锅里,被投进了一块质地不明的“奇石”。
激起了千层浪。
这块石头,名叫萧逸。
接连的两道圣旨,让一个尚未入仕的江南解元,骤然名动京城。
这背后释放的信号,足够让京城里那些嗅觉灵敏的狐狸豺狼们,咂摸出一百种味道。
于是,关于萧逸的传说,在短短数日内,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从朱门高院的密谈,蔓延到街头巷尾的酒肆茶楼。
“听说了吗?那个江南来的病秧子解元,住进了安仁坊沈家那套豪宅!”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侄在羽林卫当差,说亲眼看见新晋的赵统领,在萧解元面前跟伺候亲爹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啧啧,这得是多大的才学,才能让陛下如此看重?”
“才学?我看未必,说不定是那张脸长得好,得了哪位宫里贵人的青睐呢?”
流言蜚语,夹杂着嫉妒、揣测、艳羡与不屑,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安仁坊那座三进的宅院,包裹得密不透风。
而网的中心,萧逸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或者说,毫无兴趣。
他正嫌弃地看着窗外那个在院中虎虎生风操练的赵德全。
“大哥,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还有,没事别总在我这儿晃,多出去走走,帮我打探打探消息。
这宅子哪都好,就是太吵了。
不像黑风山,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少爷,这是京城各家府邸送来的拜帖。”
阿武抱着一摞厚厚的烫金名帖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将帖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萧逸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懒洋洋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扫了一眼。
“吵。”
他只说了一个字。
“少爷。”
阿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陈述事实。
“这里面有户部侍郎、吏部员外郎府上的帖子。”
“更吵了。”
萧逸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那堆象征著权势与麻烦的帖子。
“告诉外面,我病了,病入膏肓,谁也不见。”
“烧了。”
“是。”
阿武抱起那堆能让京城九成官员眼红的帖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可他刚到门口,一个家仆就面色惨白地连滚带爬跑了进来。
“少爷!宫宫里来人了!”
宫里?
萧逸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麻烦。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内官服饰,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在赵德全的亲自陪同下,走进了这间奢华的卧房。
赵德全躬著身子,额角已经见了汗,大气都不敢出。
小太监一进门,目光便被床上那个身影死死攫住。
一头长发如墨,泼洒在雪白的锦枕上,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此人,便是让陛下龙颜大悦,让整个京城议论纷纷的萧逸?
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了。
小太监心中嘀咕,脚下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脸上堆起了十二分的恭敬。
“咱家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探望萧解元。”
他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每一个字都透著宫里调教出来的分寸感。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娘娘听闻萧解元体弱,特赐下几支百年关外野山参,望解元好生调养,来年春闱,为国取才。”
陛下的看重,连皇后娘娘都亲自下场了!
床上,萧逸缓缓坐起。
他的动作很慢,慢的让人心惊。
阿武立刻上前,在他背后塞了两个软枕。
萧逸半倚著,眼帘低垂,看向那小太监,声音沙哑,带着久卧病榻的倦意。
“有劳公公,草民,谢娘娘恩典。”
“解元爷客气了!”
小太监连忙躬身,将木匣递给阿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萧逸身上打转。
病,是真的。
那股子弱不禁风的劲儿,装不出来。
可不对劲。
这人明明病得下一刻就要断气,身上却没有半分颓丧之气。
他只是懒,只是倦,那双半垂的眸子里,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更不敢小觑。
这感觉太怪了。
“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何吩咐?”萧逸轻声问道,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费力。
“娘娘只是关心解元的身体。”
小太监赔著笑,终于图穷匕见。
“另外,娘娘也听闻了解元在江南西道的义举,剿灭黑风寨,为民除害。娘娘说,读书人能有此等侠义担当,实乃我大干之福。”
来了。
赵德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才是皇后真正要问的!剿匪之事若是坐实,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做到?这背后若有隐情,便是欺君之罪!
然而,床上的萧逸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配合地、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娘娘谬赞。”
“草民只是路过,恰逢其会。那些山匪是当地一群义士自发所为,与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并无干系。”
他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实而热切,那是一种任务圆满完成的松弛感。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一个否认的,又撇清所有疑点的答案!
“萧解元说的是!”
小太监重重一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真理。
“那咱家就不打扰解元爷歇息了,这就回宫向娘娘复命!”
送走了小太监。
卧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逸闭上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只是嘴唇微动。
“赵统领,是‘当地义士’,对吧。”
赵德全也是如释重负,幸好他知道萧逸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
他本就认为,萧逸在江南的布局,是随手布下的一颗闲棋。
但一颗闲棋,竟能引得中宫皇后亲自下场,为他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为他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
是萧逸,在无形中,把陛下当做了棋子!
这个念头一出,赵德全浑身冰冷,额头的汗珠终于滚落,砸在地面。
“明白了。”
萧逸没有再理他。
他只是觉得,麻烦越来越多了。
皇帝、皇后这些京城里最顶尖的妖魔鬼怪,一个个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他只想安安静静睡个觉,为什么就这么难?
他拉了拉被子,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而外面,关于他的传说,在皇后赏赐的消息传出后,彻底引爆。
那个病弱的江南解元,不仅才华惊天,更有仁心侠胆,曾在江南西道,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一帮神秘的“当地义士”,一举剿灭了为祸一方的百年匪寨!
萧逸,这个只想躺平的人,正被一股他自己掀起的巨浪,推向京城舆论的风口浪尖。
他这“奇货”,算是彻底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