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墨。3叶屋 首发
唯有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赵德全跪在冰冷石板上,额头渗出的冷汗,已经洇湿官服。
入宫前,他在驿馆里枯坐了一整夜。
那份揣在怀中,重若千钧的密奏,他写了撕,撕了又写,反复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都牵着萧逸的生死,也拴着他赵家满门的性命。
私建武装,勾结钦犯,无论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可若写萧逸智计无双,为国除害,那支只听命于一个白身公子的“黑风安保”,又该如何解释?
一支不听朝廷号令的私军。
这比前者,罪名更甚。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将他从绝望中唤醒。
“宣,羽林卫副统领赵德全,觐见——”
赵德全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那片足以决定他命运的灯火之中。
龙椅之上,大干皇帝景明帝,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目光如炬,正审视着他。
出乎赵德全的预料,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询问案情。
“萧逸的身体如何了?”
“李时春的药,可还管用?”
皇帝的关切不似作伪,这让赵德全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分。
“回陛下,萧公子一路舟车劳顿,旧疾确有反复。但李院判医术高明,日夜调理,已无大碍。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赵德全顿了顿,用词格外审慎:“只是萧公子喜静,初到京城,怕是有些不适。”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朕听说了,他嫌你们吵,让你们‘安静点’?”
赵德全心脏骤然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来了。
他稳住心神,按照早已在腹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沉稳作答:“陛下明鉴!萧公子并非嫌弃臣等。那日黑风山下,林深雾重,敌暗我明,公子实则是在考校羽林卫。”
“考校?”皇帝果然生出了兴趣。
“正是。公子以一声号令,考校我等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之速,变阵之能,执行之力。此乃兵家‘静敌之法’,于无声处起惊雷,非深谙兵法者不能为。”
赵德全将萧逸一句不耐烦的抱怨,硬生生拔高到了兵法韬略的层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觑皇帝的反应。
景明帝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三百山匪,又是怎么回事?奏报上说,羽林卫无一伤亡,便全歼了贼寇?”
“是!”赵德全的声音铿锵了几分,“萧山总镖头身先士卒,悍勇无匹。我羽林卫将士,亦是人人用命,以雷霆之势,将贼寇一举荡平!”
他将功劳分给萧山和羽林卫。
赵德全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那份呕心沥血写就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臣有本奏,事关黑风匪患之根源,以及萧公子的一桩惊天奇谋!”
一旁的老太监连忙下来,接过奏折,呈递到龙案之上。
景明地展开奏折。
开篇,正是对黑风寨一役的详细描述。
但赵德全巧妙地将重点,放在了萧逸那番“商业模式”的分析上,将其包装为瓦解匪徒心防,不动刀兵而屈人之兵的无上攻心之策。
奏折的核心,是那份被赵德全一字不差誊抄下来的《黑风寨转型计划》。
“以匪治匪,变害为利?”
景明帝看着奏折上的八个字,起初只是低声念出,随即,他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到了“黑风安保”的组织架构,看到了三等收费的业务模式,看到了底薪、奖金、抚恤金、养老金的详细规章!
这哪里是什么山匪窝!
这分明是一个一个闻所未闻,既能为朝廷创造税收,又能维护商道安宁的绝妙机构!
奏折的最后,赵德全用极不显眼的笔墨,“无意”中提了一句。
“据匪首独眼龙招供,黑风寨盘踞多年,每年劫掠所得七成,皆上缴于豫章柳氏。”
豫章柳氏!
景明帝的动作骤然停滞。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声响。
赵德全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他能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个呼吸。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龙椅上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震得房梁上的烛火都在剧烈跳动。
景明帝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勾结山匪的罪人?
不!
他看到的是一把尚未出鞘,便已寒光毕露的绝世宝刀!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视朝堂规矩如无物,却总能直击要害,一招毙命的旷世鬼才!
“好一个‘以匪治匪’,好一个‘变害为利’!”
“好一个病虎!”景明帝喃喃自语,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股难言的欣赏与兴奋,“看似慵懒,病恹恹地趴着,一旦被惊扰了清梦,便要张口吃人!”
他走下御阶,亲自扶起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赵德全。
“赵德全。”
“臣在。”
景明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朕的这把刀,如何?”
赵德全瞬间领会了圣意,只觉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躬身俯首,用尽全身力气回道:“回陛下,此非刀,乃是为我大干,斩除沉疴宿疾之神兵利器!”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
东城安仁坊,沈家宅院。
萧逸正躺在那张极尽奢华的金丝楠木拔步床上,对着前来伺候的阿武抱怨。
“这院子太大,从门口走到卧房,累得我差点断气。”
“还有这熏香,呛死个人,赶紧换掉。”
“下人也太多了,走路没个轻重,吵得我头疼。”
他拉了拉身上丝滑的锦被,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外满园的精致景色。
“真麻烦。”
御书房内,君臣问对仍在继续。
“赏!赵德全护送有功,赏黄金百两,官升一级,任羽林卫左统领!”
“谢陛下隆恩!”赵德全大喜过望,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你继续留在安仁坊。”景明帝话锋一转,“名为保护,实为朕的眼睛和耳朵。萧逸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朕都要知道。”
“臣,遵旨!”
赵德全领命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景明帝回到龙案前,对门外吩咐。
“来人,传话坤宁宫,告诉皇后,外面那些关于萧逸的流言蜚语,清一清。”
说完,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目光落在末尾“豫章柳氏”四个字上。
他提起朱笔,蘸饱了殷红的墨。
在“柳氏”二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