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躺着。叁叶屋 蕪错内容
偏偏这群人非要跪着。
还指望他这个只想躺着的人,站起来,拉他们一把。
世间最麻烦的事,莫过于此。
萧逸疲倦地抬了抬玉白的手指,对身侧的阿武递了个眼色。
阿武无声躬身,从车厢角落那只沉重的楠木箱中,取出了一卷纸。
纸卷被细致地卷好,用一条淡青色的丝带束著,仿佛是什么风雅之物。
赵德全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卷纸上。
火光跳动,映照出封条上几个纤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小楷。
《黑风寨转型计划》。
轰!
赵德全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预备好的?
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在京城启程之前?还是在这颠簸的马车上?
他怎么可能算到一定会途经黑风山?
又如何能笃定,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会如此干脆地俯首称臣?
赵德全看着那顶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马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位爷的棋盘,究竟有多大。
他们此行路上的每一个关隘,每一个可能的麻烦,恐怕都有一份这样的“计划”,正静静地躺在那个楠木箱里,等待着被触发。
“大人,俺不,我叫王虎,他们都叫我独眼龙。”
王虎颤抖著双手,接过了那卷纸。
细腻的纸张触感冰凉,在他掌心却重若千斤,烫得他手心全是冷汗。
“大人,我不识字”王虎的声音干涩嘶哑,窘迫得抬不起头。
“我念,你听。”
萧逸的声音从轿中飘出,依旧是那副能把人骨头听酥的懒散腔调。
他似乎也认命了,想让自己耳根清净,就必须一次性把这群麻烦的家伙,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改名。”
“从今日起,黑风寨更名为‘黑风安保’。”
“你们,不再是山匪。”
萧逸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他们能听懂的词。
“你们是为过往商旅,提供护卫服务的安保人员。”
“安保?”
王虎和一众山匪满脸茫然,这两个字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却闻所未闻。
“收钱,保平安。”萧逸的解释简单到粗暴。
“你们盘踞此地,熟悉地形,凶名在外。以前是你们动手抢别人,现在,是别人主动花钱,买你们不抢他,顺便,保护他不被别的不开眼的抢。”
这个解释,如同一道天雷劈开混沌!
王虎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这不就是把收保护费的勾当,正大光明地摆到台面上来?!
听着,可比当土匪体面太多了!
“第二,定价。”
“业务分三等。一等‘基础护送’,只保黑风山路段平安,收费,五十两。”
“二等‘全程护送’,自扬州起,派人接应护送至此,收费,三百两。”
“三等‘大客户定制’,针对常走此路的大商会,可签长期契约,按年付费,价格面议。”
萧逸的声音不疾不徐,砸在每个山匪的心坎上。
“你们的目标客户,不是那些请得起镇远镖局的大皇商。而是那些有几分家底,又舍不得花大价钱,货物却又招人惦记的中等商户。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对他们而言,花几十两银子,买一路高枕无忧,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王虎的呼吸都粗重了,鼻孔里喷出灼热的气息。
原来钱还能这么挣!
不用提着刀子去火拼,不用担心兄弟横死,只要亮出名号,就有人上赶着送钱来?
“第三,分钱。”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山匪的耳朵都猛地竖了起来,比听见银子还精神。
“废除大锅饭。所有人登记造册,按能耐分战斗、后勤、斥候、管理四部。以后发‘薪俸’,每月有固定底薪,保证人人有饭吃。出任务,再根据功劳大小发‘奖金’,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萧逸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另外,立两条铁律。”
“其一,凡因公殉职者,其家人,一次性领走一百两抚恤银。”
“其二,凡年满五十,或因伤致残者,不必离山,转入后勤养老,每月发放养老钱,直至身故。”
“哗——!”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抚恤金!
养老钱!
他们当土匪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了就是乱葬岗上一具无名尸骨,连块碑都没有。
老了,残了,就是寨子里人人嫌弃的废物,死在哪个角落都无人知晓。
可现在,这位公子爷,给了他们一个善终!
一个让他们可以放心去拼命,安心去老的承诺!
“哇——!”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匪,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用那只残缺的手掌死死捶著坚硬的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死在上次火拼中,连尸骨都找不到的兄弟。
如果如果早有这条路
一个人的哭声,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他们看着那顶软轿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敬畏,而是狂热的信仰!
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从天而降的神祇!
“第四,背景。”
萧逸无视了他们的激动,抛出了最后一根定海神针。
“我大哥的镇远镖局,闻名江湖,他会开辟南下新商路。你们‘黑风安保’,将成为镇远镖局在江南西道的官方伙伴,负责部分路段的安保与货物中转。”
“这意味着,你们的生意,是源源不断的。”
与镇远镖局合作!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还只是画在纸上的大饼,那这句话,就是把烙得滚烫喷香的热饼,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最后”萧逸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他调整了一下靠着软枕的姿势,缓了口气,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王虎,你以后是‘负责人’,负责‘黑风安保’的日常运营。我会让阿武留下一份更详细的章程。你们的任务,就是尽快让这摊子生意转起来,然后,把豫章柳氏这些年从你们身上刮走的油水,一滴不剩地,给我‘赚’回来。”
“我的人,会在扬州开一家‘大乾兴业钱庄’。你们所有的利润,除去成本和薪俸,全部存进去。”
“记住,你们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自己挣一个体面的未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王虎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也是在为柳家,挖好坟墓。”
王虎瞬间明白了。
这位爷,不是在发善心。
他是在用柳家的钱,养一群将来要活活撕碎柳家的恶犬!
而他们,就是这群被许以饱腹和尊严的恶犬!
可即便是当狗,当一条能吃饱穿暖,活得像人,还能亲手向旧主复仇的狗,也比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强过一万倍!
王虎想通了这一切,胸中再无半点犹豫。
他霍然挺直了腰杆,面向那顶安静的软轿,却不再是双膝跪地的乞求。
而是单膝触地,右拳狠狠砸在心口!
这是军中死士的效忠大礼!
“属下王虎,愿为少爷效死!”
他身后,百十号山匪有样学样,齐刷刷单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膛里挤出最原始的嘶吼:
“我等,愿为少爷效死!”
山呼之声,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惊起宿鸟无数。
萧山彻底看傻了,他捅了捅身旁脸色发白的赵德全:“赵统领,我三弟这是点石成金?这就收了一支兵?”
赵德全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已经不是“造反”这种简单的念头了。
他是在疯狂地思考,回去之后,给陛下的密奏,到底该如何措辞?
该如何向那位天下至尊,去描述眼前这个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一杯茶的功夫,就将一群亡命山匪,变成了忠心耿耿的私军的病弱公子?
软轿里,萧逸听着外面震天的呼喊,眉头皱得更紧了。
唉
又多了一百多个甩不掉的麻烦。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都起来。”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