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整个人都僵住了。
接手?
摊子?
他看看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独眼龙,再看看软轿里那位语气淡然,好似在说“今儿天气不错”的萧解元,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位爷,他不是在审问犯人。
他这是在盘点资产?
萧山挠了挠头,实在憋不住,凑到赵德全身边压低声音问:“赵统领,我三弟这是啥意思?他要落草为寇,当山大王了?”
赵德全嘴角狠狠一抽,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正朝着一个极其荒谬,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方向狂奔而去。
萧逸没理会外面的窃窃私语,他似乎真的在为自己“新产业”的窘境发愁。
他轻咳两声,病气上涌,让他的声音更添了几分虚弱。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独眼龙身上。
“你们背后那家,叫什么?”
终于问到正题了。
独眼龙精神一振,不敢有半点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一切和盘托出。
“是是豫章柳氏!每年我们劫掠所得,都要拿出七成,通过柳家的管事,上供给柳氏家主,柳承宗!”
“豫章柳氏”
赵德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江南西道百年望族,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当今礼部尚书柳谦益也是柳家之人,在地方上早已盘根错节,权势滔天。
他猛然想起,当年一桩震动江南的税银失窃大案,最后就是柳家出面,联合按察使司,以“流寇作乱,证据不足”八个字,强行压了下去。
原来,根子在这里!
赵德全瞬间贯通了所有关节。
萧解元这一路,哪里是巧遇匪患!
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他要对付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黑风寨,而是那棵枝繁叶茂的柳家大树!
赵德全不敢再往下想,他只觉得,这位病弱公子的心思,比京城最深的那座宅院还要幽暗难测。
然而,萧逸的反应,再次击碎了他的预判。
对于“豫章柳氏”这个足以让江南官场震动三分的名字,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就跟听到“隔壁张三”一样平常。
“七成?”
他反而抓住了另一个细节,眉头轻轻蹙起。
“这抽成也太高了。”
他的语气,像一个总号的大掌柜,在抱怨分号的上缴利润比例不合理。
“你们这个商业模式,有问题。”萧逸下了结论。
“商商业模式?”独眼龙满脸都是问号。
“就是你们这打家劫舍的买卖。”萧逸难得有耐心地解释了一句,“风险高,收益不稳,成本还压不下来。”
他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第一,人力成本。你每次出去动手,总会死人伤人吧?抚恤金怎么算?伤药钱谁出?一个熟练的悍匪,从新人练到能上阵杀敌,这期间的投入,你算过没有?”
独眼龙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抚恤金?
他们哪有那东西。
人死了,找个坑埋了,就是最好的下场。
萧逸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运营成本。刀枪剑戟会磨损,弓弩箭矢是消耗品,山寨的修缮,日常的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还有,你们的情报从哪来?收买官府的眼线,不需要打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的‘核心业务’,也就是打劫,效率太低。小商队没油水,大镖局是硬骨头,啃下来要崩掉满嘴牙。一年到头,真正能让你们吃饱的大鱼有几条?”
这些他们从未细想,或者说根本不敢细想的问题,被这个病公子赤裸裸地撕开,摆在了台面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事业”,在对方嘴里,被拆解得一文不值。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你们的利润分配结构极不健康。”
萧逸的声音冷了下来。
“七成的收益上缴,你们只留三成。这三成,还要覆盖我刚才说的所有成本。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甚至没用算筹,只是看着独眼龙,一串串数字便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假设你们一年运气好,干成两票大的,总收入一万两白银。上缴七千两,剩下三千两。你手下一百二十多口人,就算只有一半是能打的,六十人。每次火拼,伤亡率按一成算,就是六个人。抚恤和伤药,至少要花去五百两。兵器损耗维护,一年三百两。打点线人,四百两。山寨日常开销,一百多张嘴,一年至少要一千两。这么算下来”
萧逸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判词。
“你还剩下八百两。这八百两,分给剩下的一百多个活着的兄弟,每人一年不到八两银子。一个月,六百多文钱。”
他看着独眼龙,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一个京城的脚夫,一个月挣的都比你们多。你们,拿命去拼,最后活得连个苦力都不如。”
“这还不算生意不开张的时候。一旦连续半年没有大鱼上钩,你们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到时候,不用官兵来剿,你们自己就得散伙,或者饿死。”
“所以,你们黑风寨,已经是在破产的边缘了。”
轰!
这番话,是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所有山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赖以为生的方式,他们引以为傲的凶悍,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连脚夫都不如的笑话。
独眼龙彻底瘫了下去,他看着萧逸,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仰望神明般的敬畏与茫然。
这个书生,他不是人。
他是魔鬼,是能看穿人心,洞悉世事的怪物!
萧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听不懂什么“商业模式”、“资金链”,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他三弟是说,这帮人豁出命去混,结果还没码头扛包的挣得多。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成了压垮山匪们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羞耻,愤怒,绝望
万千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病弱公子的无尽崇拜。
能把他们这点破事算得这么清楚的人,一定有办法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独眼龙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无比恳切,带着哭腔与希望。
“大人!您是神仙下凡!求您给我们指条明路吧!我们不想再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了!”
“求大人指条明路!”
剩下的山匪也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声浪汇聚,山呼海啸。
车厢里,萧逸看着这群突然变得狂热的山匪,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唉,真麻烦”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解决一个噪音源,怎么就快进到职业规划咨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