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吵死了”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怒意，却比最严厉的军令还要管用。
山呼海啸的效忠声戛然而止。
刚刚还热血冲头，恨不得剖心沥胆的山匪们，被这两个字冻结在原地，动作僵硬，神情凝固。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狂热被一种手足无措的惶恐替代。
吵到这位爷了？
王虎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还跪着的兄弟，压低了嗓子，用气音怒吼。
“都起来！没听见大人嫌吵吗？一个个还跪着等死？”
哗啦啦一阵响动，百十号壮汉手忙脚乱地爬起。
他们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偌大的山寨前院，一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著那顶软轿，生怕里面再飘出一句让他们心惊肉跳的评语。
萧山张了张嘴，看看这群前一秒还凶神恶煞，下一秒就乖顺如猫的悍匪，又看看自己三弟那顶安静的轿子，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极不真实。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站在王虎身侧，脸上带着三道刀疤的壮汉，忽然噗通一声，再次双膝跪地。
这一声闷响，格外刺耳。
王虎吓得差点一脚踹过去，却见那刀疤脸汉子没有看向软轿，而是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同伙尸体。
他的嗓音粗粝，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黑风寨已经没了！以前的大当家，二当家，都死光了！我们这帮烂命，早就该死在官道上了！”
他猛地转过头，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与碎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大人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一条能活得像人的路！”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对着软轿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唯一的大当家！”
“大当家”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山匪脑中的混沌！
对啊！
他们不再是黑风寨的山匪，而是“黑风安保”的人。
旧的头领已经死了，他们的命是这位公子爷救的，未来的活路也是这位公子爷指的。
那他不是他们的大当家，谁是？
王虎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胸中那点刚刚被委任为“负责人”的窃喜，被一股更庞大的敬畏与理所当然所取代。
他霍然转身，不再是单膝的军礼，而是与那刀疤脸汉子一样，双膝重重跪地，五体投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我等，愿奉先生为黑风寨不，为黑风安保，唯一大当家！”
“愿奉先生为大当家！”
“大当家！”
刚刚平息下去的声浪，再次冲天而起。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他们不仅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办法，他们更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的领袖！
萧山彻底傻了。
他一把抓住旁边赵德全的胳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赵统领，我没听错吧？大当家？我三弟他他这是真要落草为寇了？这要是传到京城，可怎么办。”
赵德全的身体僵硬如石，他没有回答萧山，只是死死盯着那顶软轿。
他是在创建自己的势力。
在这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的江南西道，在这官府势力鞭长莫及的深山里，筑起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巢穴！
软轿里，萧逸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大当家？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去京城，治好自己这破身体，然后找个地方躺平养老。
怎么睡一觉的功夫，先是多了个产业，现在又多了个头衔？
麻烦。
真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情。
他疲惫地掀开轿帘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俊美脸庞。
外面的山匪看到他露面，呼喊声瞬间又高了三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萧逸的视线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为首的王虎身上。
他看出来了，如果不顺着这群人的意思，他们能在这里跪到天亮，那自己今晚也别想睡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唉”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无奈，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随你们吧。”
他淡淡地说道，然后放下了轿帘。
“不过，我只管给钱和定规矩。”
他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有些发闷，但内容却无比清晰。
“具体的事情，还是王虎负责。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山寨日常的琐事。”
这番话，让王虎和一众山匪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大当家这是放权啊！
他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气魄！
王虎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属下明白！定不负大当家所托！”他再次重重磕头。
轿子里的人似乎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片刻的沉默后，阿武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那卷《黑风寨转型计划》，径直走到王虎面前。
“少爷累了。”阿武言简意赅，“这里面，有你们接下来一个月要做的事情。人手，章程，还有第一笔启动资金的去向，都写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沉沉的铁牌，扔给王虎。
“这是镇远镖局的信物。明天，你派人去扬州萧家，把这个交给管家萧忠，他会把一万两银子交给你们。这是你们的启动资金。”
一万两！
王虎和周围的山匪头目，呼吸瞬间粗重了。
他们过去拼死拼活一年，刨去上供给柳家的，自己能落下的，都未必有这个数的一半！
而这位新任大当家，只是挥挥手，就给了他们一万两！
“记住，”阿武的表情很严肃，一字一句地复述著萧逸的命令，“少爷要的，是‘黑风安保’在一个月内，开张迎客。并且，拿下第一笔‘生意’。”
“还有。”阿武的视线扫过人群，最后定在几个看起来精悍结实的汉子身上。
“挑二十个最能打，最机灵，最懂山里门道的。清洗干净，换上新衣服。天亮之后，护送少爷启程。”
“是！”王虎将铁牌和纸卷紧紧抱在怀里，那分量，比他自己的命还重。
交代完一切，阿武转身返回马车旁，再无一言。
整个场面，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著巨大能量的寂静。
每个山匪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那是一条通往体面，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赵德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缓缓松开紧抓着萧山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了京中关于这位萧家三子的传闻。
解元之才，病弱之身。
现在看来，世人都被骗了。
这哪里是病弱，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在深渊之中，仅仅因为被噪音吵醒，便不耐烦地伸出了一只爪子的绝世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