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冷了。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萧逸那句“我不想再看见你们”，轻飘飘的，却比山寨里三百多具尸体堆积的死寂，还要沉重。
这不是威胁，是宣判。
一个他感到疲倦后，会自然而然发生的结果。
独眼龙双腿一软，直接跪了，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这辈子在刀口上舔血，见过太多凶神恶煞。叫嚣的官兵，残忍的同行，临死前咒骂的富商。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人。
你在他眼里，好像连个人都算不上。
就是个让他皱眉的、恼人的噪音。
现在，他给出了两个关掉噪音的选项。
选项二，是死。
那么选项一呢？是背叛。
将他们背后那个庞然大物，那个盘踞江南西道，连知府都要礼让三分的世家，彻底出卖。
下场，或许比死还难看。
黑风寨会被连根拔起，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会在无声无息中人间蒸发。
死，和生不如死。
这就是他给的选择，一个逼人发疯的选择。
独眼龙的牙关咯咯作响。
那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冲到嘴边，可对上那双平静到虚无的眼睛，瞬间就泄了气。
他看到那病公子身后，魁梧汉子肩上扛着的门板巨刀，刀锋上未干的血迹，在月下泛著瘆人的暗光。
他看到旁边那位羽林卫副统领，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琢磨著从哪个角度一脚踢开。
实力、权势纯纯的降维打击。
自己这边，只剩下几条随时可以被踩死的烂命，和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这秘密曾是护身符。
现在，是催命符。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萧山有些不耐烦了，扛着刀，往前踏了一步。
“咔嚓！”
脚下的碎石应声而裂。
这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几个山匪头目的心脏上。
“三弟，跟这些杂碎废什么话？俺一刀一个，都劈了，咱们好早点回去睡觉。”萧山的声音粗犷蛮横，杀气腾腾。
赵德全没出声，但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已经锁死了独眼龙的后颈。
像在估算一刀下去，脑袋能飞多远。
冰冷，专业，高效。
山崩海啸般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独眼龙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脑中忽然炸开萧逸之前问的那些话。
“钱，够给死人发抚恤吗？”
“够让活人顿顿吃肉吗？”
不够！从来都不够！
他们拿命换来的银子，七成都要送上去，换来一句冷冰冰的“知道了”。
剩下的三成，三百多张嘴分食，活得还不如商队里的一条护院犬！
图什么？
他以前觉得图个快活，图个不受鸟气。
可现在，他被这个病秧子几句话问得通体冰凉。
屁的快活！
他们就是给那个世家养的狗！一条用完就可以扔掉，甚至随时可能被主人宰了下酒的野狗！
那个庞然大物，会在乎他们的死活吗？
不会。
黑风寨没了，明天就有白风寨、黄风寨顶上。
而眼前这个人
他要杀他们，却又给了另一条路。
一条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路。
去做镖师？跟着这位镇远镖局三少爷？
独眼龙心脏狂跳。
最近，“萧逸”这个名字简直传疯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过这种朝不保夕，为人鹰犬的日子了？
是不是能活得，像个人？
对“活下去”，对“活得像个人”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噗通！”
独眼龙的额头，狠狠砸进了混著泥土与血腥的地面。
这一磕，把他山大王的最后一丝尊严，磕了个粉碎。
“我说！”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像是解脱了。
“大人！我说！我全都说！”
他身后的几个头目，也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求大人给条活路！”
“我们都说！”
车厢里，萧逸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嗯。”
赵德全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悍匪，再看看软轿里那个气息微弱的年轻人，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位萧解元，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这群山匪。
他要的，是山匪背后的那张巨网。
赵德全躬下身，声音比之前更加恭敬。
“萧解元，那背后之人”
“不急。”
萧逸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话，依旧是那副能把人急死的懒散腔调。
“先算账。”
“算账？”赵德全一愣。
独眼龙也懵了，不知道这位爷又是什么意思。
萧逸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挪到了独眼龙的身上。
“告诉我，你们黑风寨，现在还剩多少人？”
“库房里，还剩多少银子？”
“兵器有多少，粮食能吃几天？”
他问的不是惊天秘密，而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底。
那感觉，就像在问隔壁老王家还有几斤米。
独眼龙直接懵了，cpu都快烧了，完全跟不上这位爷的脑回路。
但他不敢不答，只能结结巴巴地，将山寨的家底一点一点地报了出来。
“回回大人，寨子里加上伙夫、杂役和家眷，大概还有一百二十多口活人”
“库房的银子上次孝敬之后，只剩下不到三百两”
“兵器倒是有一些，但大半都卷了刃”
“粮食省著点吃，大概还能撑半个月”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埋得越深。
这点家当，寒酸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现眼。
然而，轿中的萧逸，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兴致”的神色。
“哦？”
“一百二十人，三百两银子，半个月的粮”
他低声盘算著，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一道有趣的难题。
随即，他对着车外静候的赵德全，冒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当场宕机的话。
“赵统领，你看。”
“我刚接手的这个盘子，是不是穷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