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很轻。
纸张从他苍白的手指间滑落。
扔掉的,却是足以让天下所有举子陷入疯狂的登天之梯。
赵德全和李时春的心跳,随着那份纸张的飘落,骤然停滞。
“萧、萧解元”
赵德全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此乃陛下天恩。”
想到内侍并不在同一车内,稍稍松一口气。
被扔掉的东西,是会试考题的趋势分析。
由文渊阁数位大学士,揣摩著皇帝近期的喜好、朝堂的风向、乃至过往二十年的考题脉络,呕心沥血而成。
任何举子,若能得见此卷,春闱夺魁的胜算,凭空就能多出两成。
可现在,它被萧逸弃如敝屣。
赵德全的喉咙像被砂砾堵住,作为皇帝近臣,羽林卫副统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东西的重量。
这是天恩。
是圣眷。
“萧解元。”
“此乃陛下特意为您寻来,说是能让您省些心力。”
言外之意,您就算不屑一顾,也别如此轻贱地扔掉。
这若传进陛下耳中,便是大不敬之罪。
李时春也死死盯着萧逸。
他真怕这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因一时意气,触怒龙颜,自毁前程。
然而,萧逸只是撩开眼皮。
那双总带着睡意的眸子,此刻清澈得令人心悸。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份被他丢弃的纸张。
“一份教人如何在笼子里,翻滚得更好看的指南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懒散,每个字却都清晰地钻进赵德全和李时春的脑海。
“有意义吗?”
赵德全和李时春的大脑,一片空白。
笼子?
打滚?
这两个词,从这个病弱书生的口中吐出。
他们瞬间就懂了。
科举,会试,乃至整个官场体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这是何等狂悖的认知!
但又是何等振聋发聩的真相!
赵德全终于明白,为何萧逸能写出那份石破天惊的《论赈灾》。
因为从一开始,这个人的视线,就不在笼子里。
他站在笼子外面!
他审视的,是整个笼子,以及笼子之外,那片广袤而正在腐烂的土地!
想通这一点,赵德全胸中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股灼热的激流,从胸腔直冲头顶。
陛下没有看错人!
这位萧解元,他不是来当官的!
他是来为陛下,为整个大干王朝治病的!
在他眼中,那些朝堂诸公汲汲营营、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根本一文不值!
“萧解元高见,是末将浅薄了!”
赵德全猛地站起身,在这晃动的马车里,对着萧逸,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躬。
这一拜,是发自肺腑的敬畏。
李时春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再看萧逸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前途无量的后辈。
他默默地将萧逸的“狂悖”,在心中替换成了“胸怀天下”。
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让那位九五之尊,如此看重,甚至失态。
对于两人的震撼,萧逸似乎毫无察觉。
他只是觉得,向两个认知不在同一层面的人解释自己的想法,很累。
解释是这个世界上最耗费精力的事情之一,尤其是在对方无法理解的情况下。
他只是觉得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萧逸没有再看他们。
他重新靠回软枕,阖上双目,准备继续补眠。
对他而言,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他神思即将沉入混沌之际,马车猛地一震,伴随着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骤然停下。
拉车的骏马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
车厢外,原本平稳的马蹄声变得杂乱,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锐响和内官尖锐的呵斥声。
“戒备!”
“保护车驾!”
声音属于的军士,冷静,却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李时春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前倾,险些撞上矮几。他稳住身形后,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萧逸。
赵德全则是在车身晃动的瞬间,已经单手按住腰间的佩刀,另一只手扶住车厢壁。
“怎么回事?”他沉声向外喝问。
车帘被一只戴着皮质护手的手掀开一角,一名羽林卫侦骑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统领,是黑风寨的匪寇。”
“他们用滚木和拒马封锁了官道,人数约在三百以上,藏于两侧林中。”
黑风寨!
赵德全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来之前他研究过沿途的卷宗,这黑风寨是近两年在扬州交界处崛起的一股悍匪。
以心狠手辣著称,劫掠过往商队无数,甚至连一些地方官府的小队押运都敢动,寻常镖局根本不敢走这条路。
只是他没想到,这群蟊贼的胆子,已经肥到了敢冲击朝廷官驾的地步。
“萧解元”李时春已经凑到萧逸身边,紧张地低声询问,“您没受惊吧?要不要老夫为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萧逸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被打扰的烦躁。
他扫了一眼车外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听着林间传来的,越来越放肆的呼哨与叫嚣。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他头疼的噪音。
“唉。”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骚动的林子,对着车厢里的赵德全,轻声问了一句。
“外面很吵。”
“不能让他们安静点吗?”
这句话很轻,很淡,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
这不是询问。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命令。
在萧解元的认知里,这群挡道的悍匪,和夏日里聒噪的蝉鸣,冬夜里呼啸的寒风,没有任何区别。
都只是打扰他清净的“噪音”。
而噪音,就应该被清除。
这是萧解元给他的第一个考验!
考验他,考验这支羽林卫,有没有能力为他扫清前路上的一切“噪音”!
赵德全猛地挺直腰背,对着萧逸的方向,重重一抱拳。
他转身,一把掀开车帘,整个人跃出车外。
几乎在同时,另一侧的马背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山,也动了。
他没有赵德全那么多复杂的想法。
他只知道,三弟不喜欢吵。
而这群人,吵到三弟了。
那就该死。
萧山,江湖人称“奔雷刀”,从来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
他反手抽出背上那柄厚重的长刀,刀身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大哥。”
车厢里传来萧逸的声音。
萧山动作一顿,回头。
“速战速决。”萧逸补充道,“小心。”
萧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好嘞!”
他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冲向前方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