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
多美好的两个字。
如今,这个辞汇的主人,却被一道圣旨,从他的安乐窝里强行拽出,直直推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萧山和萧烈两兄弟对视一眼。
圣旨带来的荣耀没能冲昏他们的头脑。
“大哥,”萧烈压低了声音,魁梧的身躯里填满了忧虑,“三弟他好像很不高兴。”
这何止是不高兴。
萧山回想着弟弟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只觉得有些想笑。
他拍了拍二弟的肩膀:“皇帝要薅羊毛,哪里会管羊愿不愿意。这趟京城,怕是比我们走镖还凶险。”
一旁的杨氏看着萧逸就要回屋,没有出声。
她想起了丈夫和大哥常说的江湖险恶,也想起了三弟那看似慵懒,实则洞悉一切的淡然。
三弟不想去,但皇帝逼他去。
这说明,京城那个地方,需要三弟那份策论里的东西,让那位九五之尊无法拒绝。
那么,作为家人,他们不能再只是躲在后面,心安理得地享受三少爷带来的庇护了。
杨氏叹了一口气,转身,对着萧山和萧烈郑重地福了一礼。
“大哥,夫君,三弟此去京城,前路未卜,大哥脑子更活络,一同前往吧。”
“夫君,你我二人为三弟守好后方。”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弟的策论,我虽只听了个大概,却也明白,那‘大乾兴业钱庄’,绝非空谈。
“若能在扬州先行一步,不仅能为三弟在京中立足提供钱粮后盾,更能将我萧家,牢牢绑在这架即将改变天下的战车上!”
萧山和萧烈愕然地看着她。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杨氏。
那个在后宅相夫教子,见了生人都会脸红的弟妹,此刻周身的气度,竟让他们这两个走南闯北的汉子都感到了陌生。
内官可没空理会萧家人的内心波澜。
圣旨在手,君令如山。
“萧解元,”内官的声音恭敬却不容置疑,“圣上有旨,即刻启程。车马补给,我等早已备下,就在府外。”
李时春也跟着开口:“路途遥远,萧公子体弱,不宜耽搁。”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大人,三弟随行的衣物还未收拾,请稍等。“杨氏有些着急回道。
赵德全和李时春也表示理解。
“忠叔,收拾行装吧。”
老管家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去准备。
“不必太多,轻装简从即可。”
一个慵懒的声音打断了她。
萧逸缓缓抬眼,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扫过众人,落在老管家忠叔身上。
“忠叔。”
“在,三少爷!”
“后院那张躺椅,带上。
“啊?”忠叔一愣。
“还有房间里那几套药罐子,书房那本《萧府待客手册》。”萧逸补充道。
“京城,恐怕比扬州更吵。”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
带躺椅去京城?这这是要去上朝还是去度假?
经过了半日的整理。
萧逸带着阿武以及大哥萧山,前往京城。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任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在全扬州城百姓敬畏交织的围观下,萧家三少爷,这位新鲜出炉的解元公,就这么被半“请”半“绑”地,塞进了那辆直通天子脚下的奢华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整个江南。
萧逸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个熟悉的后院摇椅里。
只可惜,心境截然不同了。
他靠在软枕上,手里捧著两本内官“贴心”准备的书。
一本京城近半年来朝堂的各项动态。
另一本是关于会试考题趋势的分析。
“唉。”
一声轻叹,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赵德全和李时春心头都是一紧。
“萧解元可是有何处不适?”李时春立刻关切询问,手指已经搭向了萧逸的脉枕。
萧逸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烦。
非常烦。
他手里捧著京城近半年来的朝堂动态。
狗屁倒灶,鸡毛蒜皮。
原本的计划,是考个举人功名当护身符,然后继续回家躺平。
现在,他被一道圣旨强行拽了出来,推向了风暴中心。
皇帝手里的牌?这意味着,他将直面整个大干最顶级的权力斗争。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那些心怀鬼胎的朝中重臣,都将成为他躺平路上的绊脚石。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份天下最操蛋的工作。996都算福报,这他妈是007,全年无休!
一想到未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萧逸就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手中朝堂的各项动态上。
户部尚书李汝华上奏,言南地旱灾已过,然流民四起,请求朝廷拨发更多钱粮用于安抚。
兵部尚书则哭穷,称边关军备废弛,急需更换,预算缺口巨大。
吏部尚书赵景明则弹劾数名地方官员贪腐,请求严查。
看着这些奏报,萧逸的脑海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逐渐成形。
他为什么要一个一个地去解决这些麻烦?
这些所谓的朝堂大佬,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在腐朽规则里打转的蠢货。
他们制造的问题,远比解决的问题多得多。
他要做的,不是去适应这个充满噪音的系统。
而是砸碎它。
然后,重建它!
创建一个能够自我修正、自我运转、不需要他操心,就能让天下安稳,让他可以安心躺平的全新体系!
“内阁”,这个能自主运转的机制。
但这又是对宰相权力的挑战,麻烦啊。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萧逸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精光。
坐在他对面的赵德全和李时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变化。
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人,仿佛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萧解元”赵德全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开口,想要打破这片刻的凝滞。
萧逸却忽然抬起头,将手中的书轻轻放下。
“赵统领。”
“在!”赵德全竟是不自觉地应了一声。
“这京城近半年来的朝堂动态,是给所有入京赶考的举人看的吗?”
赵德全一愣,随即摇头:“并非如此。此乃专供六部堂官以上官员参阅。陛下特意嘱咐,让您提前熟悉朝局。”
“哦。”萧逸点了点头,又问,“也就是说,上面这些,都是真话?”
这个问题,问得赵德全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犹豫了一下,字斟句酌地答道:“大概是真话。”
官场上的话,哪有全是真的。
萧逸笑了。
他慢悠悠地拿起另一份关于会试考题趋势的分析,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扔到一旁。
动作很轻,像是在扔掉什么无用的垃圾。
”这东西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