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中央,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独眼壮汉,正狞笑着看着这支队伍。
他就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王独眼。
他一眼就看中了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这绝对是一条大鱼!
“兄弟们!”王独眼举起手中的鬼头刀,高声叫嚣,“车里的金银珠宝、漂亮娘们儿都给老子留下!其他人,杀”
他的“杀”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对方阵中,那名武将统领只是冷漠地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下劈手势。
没有战前喊话。
没有对峙谈判。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手势,下一刻,那十余名护卫,动了。
他们组成一个致命的锋矢阵,以一名手持厚背长刀的汉子和那名发号施令的武将为箭头,沉默地发起了冲锋。
那不是江湖人的打法。
那是一种更纯粹,更高效的杀戮方式。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的劈、砍、刺。
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奔着人体的要害。
萧山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如奔雷,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而赵德全的刀,则更加阴狠、致命,总能在一瞬间找到敌人防御的空隙,一击毙命。
黑风寨的匪寇们,平日里作威作福,何曾见过这等精锐?
一个照面,前排的十几个悍匪就被砍瓜切菜一般放倒。
鲜血喷涌,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宁静。
王独眼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而对方,甚至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这不是打劫。
这是屠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何等恐怖的铁板!
车厢内,李时春听着外面的惨叫,脸色煞白。
而那被他担忧的对象,此刻却只是重新拉过一张薄毯,盖在自己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车外的血腥,似乎打算继续刚才未完的睡眠。
只是,那惨叫声实在太过刺耳。
萧逸的眉头,又不悦地蹙了起来。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真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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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死寂一片。
风过林梢,卷起簌簌叶响,却吹不散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三百悍匪,如今只剩下三百具扭曲的尸骸,将黄土浸泡成了粘稠的赤色炼狱。
羽林卫们手持环首刀,神情冷漠地在尸堆间行走,机械地补刀,检查是否还有活口。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清扫。
赵德全站在尸山血海的边缘,佩刀早已归鞘,玄色官服上,一尘不染。
他的副手上前,压低了声音禀报:“统领,清点完毕,共计三百一十二名匪寇,无一活口。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嗯。”
赵德全只应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蝼蚁的性命,而是车厢里那位爷,现在的心情。
解决噪音,是分内之事。
解决得是否让那位满意,才是他官途与性命的关键。
他转身,正要走向那辆静默的马车。
一道魁梧的身影却比他更快。
萧山将那柄厚重的“奔雷刀”在一个死不瞑目的匪首身上随意蹭了蹭,扛回肩上,大步流星地冲到马车旁。
他咧著一张大嘴,隔着车帘高声喊道:
“三弟,完事了!不吵了!”
那嗓门,洪亮得让周围杀气未散的羽林卫都下意识一哆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飘出一道懒洋洋,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回应。
“嗯。”
仅仅一个字。
萧山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封赏,嘿嘿一笑,翻身上马,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护卫,安静得像个乖巧的宝宝。
赵德全的脚步顿住了。
他有些看不懂这对兄弟。
方才冲杀如猛虎,此刻却乖巧如猫咪。
这位萧大爷,主打的就是一个反差。
他收敛心神,快步走到车窗边,恭敬地垂首:“萧解元,匪患已除,路已清通,随时可以启程。”
车厢内,又是一阵沉默。
赵德全与一旁的李时春皆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
终于,那道熟悉的、带着几分病弱倦怠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饿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赵德全却像是听到了最紧急的军令,猛然转身,对着副手低喝:
“传令!安营扎寨!生火造饭!用最快的速度!”
“是!”
李时春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手忙脚乱地在药箱里翻找:“饿了可不行!气血本就亏空,饥饿乃是大忌须得先用温补汤羹”
整个队伍,只因萧逸一句“我饿了”,瞬间从一部冰冷的杀戮机器,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后勤团队。
很快,袅袅炊烟升起。
阿武在车厢内安好小桌,铺上蜀锦桌布。
萧逸依旧靠在软枕上,阖著双眼,直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药香飘进车厢,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李时春亲手端著一个白玉瓷碗,笑容满是关切:“萧解元,老夫特意为您熬的参片乳鸽汤,您先暖暖胃。”
汤色清亮,香气勾魂。
萧逸抬了抬手,阿武立刻会意,接过瓷碗送到他手里。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很鲜,也很暖。
一碗汤见底,萧逸微微颔首。
“还行。”
李时春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炸响。
“三弟!光喝汤怎么行!大哥给你烤了肉!”
萧山提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大步流星地走来,那股霸道的肉香,瞬间就将参汤的清雅冲得无影无踪。
“不可!”李时春立刻张开双臂拦住他,“萧解元身体虚弱,万不可食用如此油腻燥火之物!”
萧山眼睛一瞪:“我三弟从小就爱吃我烤的肉!你这老头懂个屁!”
“你!粗鄙武夫!”
“迂腐太医!”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
车厢里,萧逸又开口了。
“拿进来。”
声音不大,却让争执的两人同时噤声。
萧山得意地冲李时春扬了扬下巴,将烤兔递给阿武。
李时春气得胡子直抖,只能在一旁跺脚干着急,嘴里不停念叨著“上火”、“积食”、“于体大损”。
阿武将烤兔撕下一条最嫩的腿肉,呈给萧逸。
萧逸就著残余的参汤药香,小口地吃著烤肉。
一个极致清淡温补。
一个极致粗犷油腻。
赵德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连献食这种事,都开始内卷了吗?
他再看向车里那个看似病弱、却掌控著一切的年轻人,脊背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一头待宰的温顺羔羊。
分明是一头披着病弱外衣,打着盹儿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