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举明黄色卷轴的禁军快马,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呼啸而过,马蹄踏起一路水花与惊呼时,整座江南名城,再次被彻底引爆。
“圣旨!是京城来的圣旨!”
“我的天,这方向又是去萧家的!”
无数人从商铺、茶楼、宅院里涌出,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远远跟在传旨队伍的后面,朝着萧府的方向涌去。
此刻的萧府,早已被各路官绅名流围得水泄不通。
萧山和萧烈两兄弟,从早站到晚,脸上的笑肌已经彻底僵硬。
这些平日里需要他们仰望的官老爷们,此刻全都在厅中喝着茶,言语间全是巴结与讨好,让他们如坐针毡。
就在兄弟二人几乎要被这热浪般的吹捧淹没时,府外骤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喧哗。
紧接着,是净街虎开道时,那种足以让百鬼辟易的威严喝声。
“圣旨到——!”
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喏,是无形的巨锤,瞬间砸碎了萧府所有的喧闹。
死寂。
厅中所有官绅,无论品级高低,脸色齐变。
他们整理着衣冠,争先恐后地朝府外冲去,生怕慢了半步就是大不敬之罪。
萧山和萧烈对视一眼,兄弟俩也领着全家老小,跪满了前院。幻想姬 唔错内容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着华贵的内官常服,手里捏著一柄白玉拂尘,手捧明黄圣旨。
他身后,还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太医院院判,李时春。
身侧,立著一名魁梧的武官赵德全。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正是从京城来的“贵客”。
“扬州萧逸,接旨!”
见无人应答,大哥萧山急忙回道“天使莫急,三弟身体孱弱,来的慢些,请见谅”
“好大的胆子!”
内官手里的拂尘一甩,嗓音尖利。
“圣旨驾临,尔竟敢安怠慢,是想藐视天恩吗!”
“公公息怒!大人息怒!”
“小弟他身子骨弱,绝非有意怠慢,还请公公恕罪!”
“身体孱弱?”
内官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如冰锥般落在萧逸身上。
“咱家看,是身子骨弱,还是骨头太硬啊?”
紧张的气息,在无声中弥漫。
萧山和萧烈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们毫不怀疑,下一瞬这里就会血溅五步。
然而,那内官终究是忍住了。
他不是不想发作。
而是出发前,天子有过一道密旨。
景明帝对这位能写出惊天策论的“萧逸”,好奇到了极点,也看重到了极点。
此行的唯一任务,就是把人完完整整、客客气气地“请”回京。
若是伤了他一根汗毛,自己这颗脑袋,恐怕也保不住了。
内官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速请接旨。“
“不用,我来了“
也就在这时,萧逸被阿武扶著走了过来。
内官并未说什么,展开圣旨,声音尖细洪亮。
“特准入京”、“太医随行”、“羽林护卫”
每一个字眼砸下,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跪伏于地的人群心口。
那些方才还与萧家兄弟称兄道弟的扬州官绅,此刻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一件事。
萧逸,已经是他们仰望的存在了。
这位新科解元,一步踏入了天子的棋局!
而跪在最前面的萧逸,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完了。
全完了。
他刚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拖出来,身上胡乱披着厚厚的狐裘,脑袋昏昏沉沉。
他本来以为,考个举人,有了功名护体,萧家便能安稳,他也能名正言顺地开启梦想中的退休生活。
谁知道,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直接考了个解元。
考了解元也就算了,还被那个远在天边的皇帝给盯上了!
这下好了。
别说躺平了。
这简直是被架在烈火上反复炙烤。
“学生,萧逸接旨。”
他有气无力地伸出双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将那份重若千钧的圣旨接了过来。
宣旨仪式结束,内官只是多看了几眼萧逸。
而旁边赵德全瞬间收起了那身肃杀之气,换上一副春风和煦的表情,上前一步扶起萧逸。
“萧解元不必多礼,陛下对您,可是日思夜想啊!”
他身后的李时春也立刻凑了上来,二话不说,干枯的手指就搭在了萧逸的手腕上。
片刻后,李时春古井无波的脸上,陡然浮现出一抹凝重。
“萧公子这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这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萧家人心跳都停了半拍。
内官更是大惊失色,这可是陛下的心头肉!要是在自己手上出了半点差池,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院判,这路上可有妨碍?”
李时春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路途遥远,确实凶险。不过,陛下圣心烛照,早有预料,赐下了上品参茸。”
“老夫再开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日夜调理,当可保萧公子安然抵达京城。”
听到这话,内官才把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赵德全看着萧逸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愈发激荡。
如此病重之躯,尚能呕心沥血,写出那等经天纬地之策论!
这是何等的忠君!
何等的为国!
陛下圣明,果然没有看错人!
必须保护好他!让他顺利进京,为陛下分忧,为大干开创盛世!
而这一切的焦点,萧逸,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钦差带来的那些名贵补品,人参、灵芝、何首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他又看着那份措辞严厉,催他即刻上路的圣旨。
巨大的无力感与荒谬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屋内。
那曾是他触手可及的躺平圣地。
可惜。
看不到了。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却无比清晰地落入了身旁侍卫阿武的耳中。
“唉”
“我真的,真的只想躺平啊”
“这皇帝怎么就逮着我一个人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