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乡试放榜的这一天。
整个扬州城,天还没亮就彻底醒了。
考生,家属,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还有提前来“预定”未来官老爷的商贾和媒婆。
贡院门前那条本就宽阔的街道,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张张紧张、期待、惶恐的脸,在晨光熹微中汇聚在一起,交织成一幅浮躁而真实的人间百态图。
萧逸还在睡觉。
萧山和萧烈坐在前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早已凉透的茶水,一言不发。
杨氏则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着满天神佛的庇佑。
只有老管家萧忠和阿武,带着几个精干的家丁,挤在汹涌的人潮之中,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吉时已到!放榜!”
人群瞬间沸腾!
万众瞩目之下,几名官差合力抬着一张巨大的红色长榜,一步步走了出来。
初升的阳光照在金色的榜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现场落针可闻。
报榜官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名录,深吸一口气,准备从榜末开始,高声唱名。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刹那——
人群中,一个眼尖的书生,死死盯着那张红榜的最顶端,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即浑身剧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
“解元!是萧逸!”
轰!
人群炸了。
仿佛一滴滚油溅入沸水,整个场面瞬间失控。
“什么?萧逸?哪个萧逸?”
“扬州城还有第二个萧逸吗!就是那个病秧子!”
“不可能!他不是第一场就提前交卷了吗?后面两场也是最早出来的!”
“我亲眼看到的!这怎么可能中解元!”
“中了中了”老管家萧忠的嘴唇哆嗦著,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是解元!三少爷是解元!”
阿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著拳头,恨不得当场大吼三声。
他挤开人群,发疯似的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中了!三少爷中了!”
与此同时,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王元德原本带着几个同窗,胸有成竹地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前列。
当“萧逸”两个字传入耳中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考生,“谁是解元?”
那考生正兴奋著,不耐烦地甩开他:“萧逸啊!还能有谁!病虎萧逸!”
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甚至散播谣言说是靠周大学士代笔的病秧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那些嘲讽的话语,此刻全变成了响亮的耳光,一记接着一记,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萧家。
萧山和萧烈端坐着,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四泡,却一口未动。
杨氏停下了口中的祈祷,双手紧紧绞著帕子,掌心全是冷汗。
“大哥,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吧?”萧烈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再等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萧山刚想点头,门外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的呼喊声。
“中了!大少爷,二少爷!”
是阿武!
三人猛地站起,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阿武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却毫不在意地爬起来,脸上带着狂喜。
“三少爷中了!是解元!乡试解元!”
这两个字,在萧山和萧烈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们呆立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武,你你说什么?”萧烈声音发颤。
杨氏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是解元!”老管家萧忠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他老泪纵横,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红榜第一名!就是咱们三少爷!千真万确!”
是激动,是狂喜,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
那个天天喊着要躺平,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弟弟。
那个一场考试下来,别人耗尽心力,他却只嫌费脑子的弟弟。
他考了个第一名?
还是整个江南士子挤破头都想抢的乡试解元?
“哈哈哈哈哈哈!”
萧山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弟不是池中之物!”
“解元!我萧家的门楣,要被三弟给顶破天了!”
杨氏也终于反应过来,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兄弟二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粗人。
而现在,他们家里,出了一个文曲星!一个举人老爷!还是解元!
萧家,再也不是那个空有钱财,却被人瞧不起的商贾之家了!
整个萧府,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下人们欢呼雀跃,比过年还要热闹。
唯独后院,依旧静谧。
萧逸被外面的吵闹声弄醒了。
他有些不悦地睁开眼,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只想翻个身继续睡。
一个报喜的官差,在萧忠的引领下,满脸堆笑地冲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敲锣打鼓的队伍。
“恭喜萧解元!贺喜萧解元!”
“经主考官孙大人、副考官共同核定,萧公子大才,高中本届乡试第一名,解元!”
官差高声唱喏,将一份烫金的喜报高高举过头顶。
喧天的锣鼓,刺耳的恭贺。
萧逸躺在摇椅里,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烦。
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吵醒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唉。”
“吵死了。”
他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然后闭上了眼。
“我没想考第一。”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锣鼓声戛然而止。
报喜官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刚刚冲进院子,正准备分享喜悦的萧山和萧烈,脚步也停在了原地。
什么?
没想考第一?
萧逸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表达自己的烦躁,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是你们太菜了。”
此言一出,全场石化。
那名报喜官差,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报了十几年的喜,见过中榜后喜极而泣的,见过当场昏厥的,也见过故作镇定的。
可他从未见过,中了乡试解元,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嫌他们吵,还说别人太菜的!
这是人话吗?
这句凡尔赛到了极致的话,像是长了翅膀,在报喜队伍离开后,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扬州城。
半个时辰后。
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里,一个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绘声绘色地吼道:
“话说那病虎萧逸,闻听解元喜报,只懒懒说了十一个字——”
“我没想考第一,是你们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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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喧嚣散尽,萧逸终于能继续他最向往的“准躺平”生活。
至于来年春天的会试?还早。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
偶尔,也有地方小官绕过“自动化访客处理系统”,将京城邸报送上。
萧逸对此倒不拒绝,想安稳躺平,总得知己知彼。
他随意翻著,朝堂之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口水仗。
“唉。”
萧逸将邸报随手丢进炭盆,看着火舌将权谋吞噬。
“当皇帝这活儿,主打一个费心费力还没周末,狗都不干。”
他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些“噪音”离自己太远,不如补个回笼觉。
然而,他所鄙夷的“噪音”,却主动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