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养心殿。
烛火在厚重的空气里摇曳,将景明帝孤独的身影拉长,投映在明黄色的壁幔上。
案牍堆积如山。
景明帝拿起一份南地旱灾的奏报,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陈词滥调。
通篇都在请求开仓放粮,请求朝廷拨付银两。
钱。
又是钱。
国库里每一两银子,还没运出京城,就已经被各方势力规划好了瓜分的路径。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银子如何在层层盘剥下化为乌有,而真正能落到灾民手中的,连十之一二都不到。
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滞涩感。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震,躬著身子,双手捧著一个火漆封死的楠木盒,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他的动作间,透著一种与他这个年纪和身份极不相称的慌乱。
“皇上,江南乡试八百里加急。”
景明帝放下朱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言官,想青史留名?”
乡试尚未结束,便有密折擅入京城,这是坏了祖宗规矩的大事。
按大乾律例,递折之人,当受严惩。
“回陛下,是江南巡按御史的密折。”
“但折子里只有一份乡试考生的答卷。”
“一份答卷?”
景明帝终于有了些许兴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张震呈上来。
楠木盒被打开,一份誊抄工整的卷纸被取出。
卷上考生姓名还被糊著,看来当时很急。
只有墨迹淋漓的文章。
景明帝的视线落在纸上。
开篇第一句,仅十三个字,却让他那副惯于审视的帝王姿态,瞬间凝固。
“赈灾之要,非在赈,而在防与疏。”
好大的口气!
这是要将大干立国百年来奉为圭臬的赈灾国策,直接掀翻在地?
他压下心头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从“天灾预警”的构想,到“水利统筹”的宏大规划。
从“以工代赈”的诸多细化,到“产业结合”的奇妙布局。
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
当他看到“大乾兴业钱庄”与“工赈券”那个石破天惊的设想时,他持着卷纸的手,竟开始剧烈地颤抖。
斩断贪腐之手!
盘活地方经济!
将流离失所的灾民化为建设天下的劳力,将吞噬一切的危机化为开创盛世的机遇!
这哪里是一篇区区乡试的策论?
这分明是一把能斩开世家大网,劈开腐朽官僚体系的绝世快刀!
“啪!”
他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之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他几乎可以断定。
又是萧逸。
普天之下,能写出如此离经叛道、又字字直指问题核心的文字,除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国之利器”,再无第二人!
“张震!”
“奴才在!”
“这份答卷,朕要它叫‘新政’!如何。
景明帝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铿锵有力。
方才堵在胸口的郁结之气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熔化金石的滚烫雄心。
《论贪官》是剑,是让他看清沉疴的利刃。
而这份《论赈灾》,就是撬动整个天下的支点!
景明帝将那份《论赈灾》的策论,仔仔-细细,读了第三遍。
每一个字,都在他心头烙下滚烫的印记。
激动。
豪情。
一种从未有过的野望,正在胸腔中疯狂滋生。
他抬起头,视线穿透了雕梁画栋的殿宇,直射向遥远的江南。
“萧逸”
景明帝反复咀嚼著这个名字,喉头微微滚动。
这治灾之策,足以撬动整个大干!
它背后展现出的视野、魄力,以及对人心鬼蜮的洞悉,让景明帝看到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可能。
这等人物,怎能容他在扬州那温柔富贵乡里“躺平”!
景明帝转身,对着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震,声音铿锵,字字如铁。
“传朕旨意!”
“特准江南乡试萧逸,即刻入京,参加明年春闱!不得有误!”
“著太医院院判李时春,即刻启程!携上品参茸百斤,千年何首乌一株,去给萧逸调理身体,务必保他活蹦乱跳地到京城!”
“再派羽林卫副统领赵德全,率一队精锐护送!沿途驿站,须以最高规格接待!”
“若他少了一根头发,朕唯他是问!”
一连串的谕令,炸得张震头皮发麻。
乡试结果还没出,就催促来京,看来萧逸这个解元跑不了了。
派太医院院判亲往调理?
那是给龙子凤孙续命的国手!
羽林卫副统领亲自护送?
那是拱卫京畿、护卫天子圣驾的禁军!
这哪里是去接一个举人。
“奴才遵旨!”
张震一个哆嗦,再不敢多想,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安排。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叫萧逸的年轻人,真的要要一步登天了。
京城的风暴,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无人知晓。
秋日的阳光失却了夏日的酷烈,懒洋洋地洒在萧家后院,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乡试的后两场考试,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对萧逸而言,题目中规中矩,毫无新意可言。
他只是按照记忆中的标准格式,将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八股文章,工工整整地填满卷面。
然后,掐著允许离场的最早时间,第一个交卷走人。
他甚至懒得去回想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那只是完成任务,只是为了清除通往“退休”道路上的又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
此刻,他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身上盖著厚实的毛毯,双目紧闭,呼吸悠长,仿佛已经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不远处,萧烈和萧山兄弟俩站在廊下,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纠结。
“大哥,你说三弟他到底考得怎么样?”
萧烈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生怕吵醒了那个好不容易睡着的祖宗。
萧山沉默了许久,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实话。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自家三弟的心思,比关外最深的雪山迷踪还要难测。
你说他不在乎,他偏偏要去考。
你说他在乎,他考完试比谁都睡得香。
“唉。”
萧烈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脸上写满了忧虑。
“第一场他提前一个时辰出来,后面两场又是第一个出来。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他江郎才尽,后继乏力。还有人说他就是个样子货,根本撑不住三场大试的消耗。”
“那些人懂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杨氏端著一碗刚炖好的燕窝,步履轻缓地走来。
几日不见,她身上那股柔弱的气质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干练。
她将燕窝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在摇椅上的萧逸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两位兄长。
“三弟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信他便是。”
她的逻辑非常简单。
那个能随手写出《待客标准手册》,将偌大一个萧府的迎来送往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的男人。
那个能只用几句话,就让扬州城里几个最大的竞争对手自相残杀,为萧家扫清所有障碍的男人。
他,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吗?
萧山和萧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苦笑。
是啊,他们应该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