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官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答卷。如文旺 首发
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墨香钻入鼻腔,让他混沌的精神清明了些许。
他鬼使神差地低头,视线落在开篇。
“赈灾之要,非在赈,而在防与疏。”
十二个字,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这位在贡院做了十年监考的老吏,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见过的锦绣文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从未有任何一篇文章,开篇便如此石破天惊,直指问题根源。
他拿着卷子的手开始发抖,竟不敢再多看一个字。
他匆匆将这份答卷归入待阅卷宗,却私心一起,将它放在了最上面。
主考官是当朝大儒,前学政周文渊亲自请来的座师,孙敬之。
孙敬之年逾花甲,自诩一生阅卷无数,养气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可当他看到这份提前交上来的考卷时,养了几十年的气,还是瞬间破了功。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浮躁了!”
“乡试何等大事,竟也敢如此儿戏!”
他将卷子重重拍在桌上,决定先晾在一边,以儆效尤。
旁边的同考官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孙大人,这位考生就是扬州那个萧逸。”
孙敬之拍桌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萧逸?
那个写出《论贪官》,被圣上亲口赞为“国之利器”的病秧子?
他重新拿起那份卷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狐疑。
纸面干净,墨迹沉稳,字字如刀刻斧凿,没有半分仓促之态。
再看内容。
开篇第一句——“赈灾之要,非在赈,而在防与疏。”
仅仅十二个字,孙敬之眼皮狠狠一跳。
好大的口气!
这是要将朝廷沿用了百年的国策,直接掀翻在地!
他按捺住心头的震动,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从“天灾预警”,到“以工代赈”,再到那个闻所未闻的“大乾兴业钱庄”与“工赈券”。
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这哪里是一篇策论。
分明是一份足以改天换地,撬动整个大干国本的治国蓝图!
孙敬之握著卷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画卷里,是无数灾民得以活命,是空虚的国库由亏转盈,是一个腐朽的王朝,竟有了重新焕发生机的可能!
“噌”的一声,他猛地站起,动作太大,身后的官帽椅被带得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贡院外。
萧山和萧烈靠着马车,焦灼地等待。
他们连饭都备好了,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贡院那扇厚重的侧门,“嘎吱”一声,竟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道裹着厚厚狐裘的熟悉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正是萧逸。
“三弟?!”
萧烈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眼神里全是紧张。
“怎么出来了?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不是。”
萧逸摇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倦意写满了脸。
“考完了。”
“考考完了?”
萧烈和萧山同时僵在原地。
考试不是没有结束吗?
萧山比较沉稳,他压下心头的惊疑,沉声问:“三弟,可是题目太难?”
“还行。”
萧逸想了想,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
“就是有点费脑子。”
费脑子?
那可是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乡试!
大哥和二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茫然。
他们这位三弟,脑子里的想法,似乎永远和正常人不在一条线上。
“罢了,考完便考完了。”
萧山叹了口气,主动接过萧逸手里的空药罐。
“我们回家。”
马车缓缓启动,留下一地惊愕的考生家属。
“那不是萧家的病秧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定是身子骨撑不住,提前放弃了!”
“文章写得再好有何用?连一场乡试都扛不下来,终究是镜花水月。”
“国之利器?我看是国之瓷器,一碰就碎!”
各种议论与嘲笑声,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意。
马车内。
萧逸已经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拥著软垫,闭上了眼。
外界的嘈杂,于他而言,不过是助眠的微风。
考完了,就该睡觉。
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萧山与萧烈看着他那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满肚子的担忧都堵在了喉咙里。
想问考得如何,怕给他压力。
想劝他别在意结果,又觉得这话太过多余。
最终,万千思绪只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自家三弟,随他去吧。
就在萧家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同一时刻,贡院之内,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巡按御史林正德的官署里。
正襟危坐,手里捧著那份被孙敬之紧急送来的答卷。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墨齐齐一跳。
“此子,真乃天赐我大干的麒麟儿!”
孙敬之站在一旁,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
“这份策论您看该如何评判?”
林正德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双目之中,光芒闪烁。
“评判?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区区一场乡试,如何评判得了?”
“立刻封锁贡院!”
林正德的指令清晰而急促,不带丝毫犹豫。
“将这份答卷誊录十份,不,一百份!”
“发往京城!送至六部各部,和司礼监,呈于圣上御前!”
孙敬之浑身一震。
乡试考卷,按规矩须等三场考完,统一密封,再由考官评阅。
现在第一场尚未结束,就要将一份答卷直接送往京城中枢?
这闻所未闻,简直是大逆不道!
孙敬之急道,“此举于礼不合,必遭朝中言官疯狂弹劾!”
“弹劾?”
“有此神文在手,何惧弹劾?”
“我就是要让满朝诸公都看一看,什么叫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
“我就是要让圣上知道,他亲封的‘国之利器’,究竟是何等的锋锐无匹!”
他语声一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份答卷,早已不是一篇乡试策论。”
“它,是我大干未来的治国之策!”
林正德转身,快步走到窗边,遥望京城的方向。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当这份策论摆在景明帝的龙案之上时,会掀起何等恐怖的滔天巨浪。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固步自封的腐儒,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
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萧逸,此刻正躺在自家柔软的大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