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乡试,贡院门前,人声鼎沸如潮。
数千名江南士子汇聚于此,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交织着紧张与亢奋,眼神里燃烧着对功名的野望。
喧哗声浪直冲云霄,搅得人头昏脑涨。
在这片沸腾之中,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逆着人流,不疾不徐地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萧山与萧烈跳下马车。
阿武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萧逸,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秋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光线都似乎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病气冲淡了。
他的出现,让周围的喧嚣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道格格不入的身影牢牢吸附。
“是萧逸!”
“他真的来了?看他这副样子,风一吹就散架了。”
“嘘!不想活了?你没听说扬州城里那些想给他下绊子的人,现在都什么下场吗!”
人群中,几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考生,在看到萧逸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他们下意识后退,像是白日见了索命的阴差。
这段时间。
自从萧家放出风声,说三少爷旧疾复发,急需一味万金难求的“龙涎香”做药引,且此药最忌与巴豆、大黄同用,否则立成剧毒。
整个扬州城的阴暗角落里,就上演了一出荒诞至极的闹剧。
所有人都怕,万一萧逸真服了龙涎香,而自己下的药又恰好被查出,那自己就成了谋害这个“上达天听”的唯一真凶!
他们互相猜忌,互相试探,甚至互相嫁祸。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所谓的“龙涎香”,从头到尾,都只是萧逸随口编出来的一个名字。
萧逸的视线淡淡扫过那些人,没有丝毫停留。
一群聒噪的虫子。
他甚至懒得分辨谁是谁。
考场内外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只是可以被大脑自动过滤的背景杂音。
“三弟,注意身体,不必勉强。”大哥与二哥站在贡院门口并未多说。
来到自己的号舍,号舍狭窄逼仄,仅容一人。
安置妥当,萧逸坐下,阖上双眼。
周围投来的好奇、嫉妒、畏惧的目光,他全不在意。
他在等。
等这场必须走完的流程,尽快开始,然后,尽快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内钟鸣悠长。
乡试,开考。
考题分发到每个号舍。
萧逸睁开眼,接过考卷,目光落在题目上。
“论赈灾。”
仅仅三个字。
要命的题目!
大干承平已久,天灾却从未断绝。黄河泛滥,南地旱蝗,朝廷的赈灾方略无非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千疮百孔。
粮款层层盘剥,十不存一;工程贪腐横行,处处豆腐渣;灾民流离失所,最终化为流寇,反成新患。
这题目,是考经世济民之策,更是将朝廷的脸皮血淋淋地撕下来,放在火上烤。
答得浅了,是空疏无用。
答得深了,字字句句都可能触怒朝中大佬,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一时间,号舍内哀鸿遍野,无数考生抓耳挠腮,面如死灰。
萧逸看着这两个字,也微微蹙起了眉。
很麻烦。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十几种稳妥方案。
引经据典,歌功颂德,将现有政策用华丽辞藻包装一遍。
避重就轻,只谈道德教化,不谈具体执行。
这让他稳拿一个不好不坏的分数,混个举人,回家躺平。
这是最优的“省力”模式。
但是
萧逸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低效的赈灾体系,可以被堵上的贪腐漏洞,本可以活下来却无辜死去的灾民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交织,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化为具体、刺耳的噪音。
是饥民啃食观音土时,牙齿与泥土摩擦的绝望声。
是贪官瓜分赈灾银两时,算盘珠子碰撞的刺耳声。
是流民暴动时,刀兵相接、妇孺哭嚎的凄厉声。
这噪音,比贡院门外的喧哗,更让他心烦意乱。
它在挑战他的睡眠质量。
只要这个腐朽的体系不被修正,这种噪音就会永远存在,未来还会以各种形式,继续打扰他睡觉。
一劳永逸。
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掉。
萧逸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笔,饱蘸浓墨。
罢了。
就当是提前为自己未来的退休生活,清扫一下障碍。
他不再去想藏拙,不再去想低调。
他的意识沉入一个绝对理性的空间,前世那些关于宏观调控、基础建设、社会保障体系的知识,如同尘封的档案库,被瞬间唤醒,疯狂检索。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沉稳而流畅的沙沙声。
没有虚浮的仁义道德,开篇第一句,便如利剑出鞘,直指核心。
“赈灾之要,非在赈,而在防与疏。”
他从土地兼并、水利失修的根源剖析,提出创建国家级天灾预警系统。
他将“以工代赈”的概念,提出并完善。
不再是简单的修墙铺路,而是结合地方产业,进行系统性的基础设施建设,将灾民转化为获得薪酬的工人。
他甚至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设想:
成立“大乾兴业钱庄”,由朝廷发行特殊的“工赈券”,灾民凭工分兑换,可在指定商铺换取米粮布匹。
此法既能保证物资精准落到灾民手中,又能刺激地方商业流通,彻底斩断银两被层层贪墨的黑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要做的,是为这个腐朽的王朝,创建一套可以自我循环,甚至能从灾难中催生发展机遇的全新经济模型!
时间流逝。
号舍内,有人满头大汗,迟迟无法落笔。
有人奋笔疾书,满纸陈词滥调。
唯有萧逸的角落,一片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稳定声响,药罐里传出的咕嘟轻响。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萧逸停笔,脑中那股烦人的噪音,彻底消失。
世界,清净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看都没看那篇足以颠覆大干朝堂的策论,随手将其放在一边,端起温好的药,一饮而尽。
暖意滑下喉咙,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倦意。
他只想睡觉。
萧逸站起身,对着门外巡视的监考官招了招手。
“交卷。”
监考官愣住了,看了一眼天色,距离第一场考试结束,至少还有三个时辰。
“这位考生,现在交卷,可就不能再改了。”
“嗯。”
萧逸应了一声,将答卷递了过去。
而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至于这篇文章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会不会因此落榜,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监考官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