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名报信的下人也退出去后,张玉堂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完了。
李铭那个蠢货,赵瑞那个阴险小人,现在都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利剑。
不,不止是他们。
所有知情的人,现在都成了彼此的敌人。
这个局太狠了。
它利用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们心中最原始的恐惧和最卑劣的贪婪。
龙涎香是神药,也是剧毒。
这个消息一旦放出,每个人都怕别人先一步干掉自己,或者怕自己成为那个替罪羊。
为了自保,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
让别人成为那个倒霉蛋。
“来人!”
张玉堂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完全失去了平日里世家公子的从容。
一名心腹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公子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人去李铭的府上,想办法制造一点‘意外’。”
张玉堂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透著一股疯狂。
“记住,做得干净点!就让他‘失足’落水吧!”
他喘著粗气,继续下令。
“还有赵瑞!不能让他闲着!”
“派人去他常去的赌坊散播消息,就说他欠了巨额赌债,准备在乡试考场上铤而走险!”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那就把水搅得更浑!
只要所有人都乱起来,自己才有机会从中脱身。
同一时刻,城西赵府。
赵瑞正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听着下人从百草堂打探来的消息。
当听到“龙涎香”与“巴豆”相冲会变成剧毒时,他手上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不像李铭那么冲动,也不像张玉堂那样瞬间陷入恐慌。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局是谁布下的?
萧逸?
不像。
一个病秧子,就算有些才名,哪来这等通天的手腕和心机?
那就是萧家背后的势力?
还是说,是李铭或者张玉堂这两个蠢货中的一个,想一石二鸟,把所有人都坑进去?
赵瑞眯起眼睛,细细盘算。
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先把自己摘干净。
巴豆霜是他暗中吩咐药铺掌柜提供的,但下药是李铭动的手,张玉堂也脱不了干系。
“去。”
赵瑞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盯着李铭和张玉堂,他们有任何异动,都先别管。”
下人不解地抬头。
赵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等他们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你再去找官府的人,就说你‘无意中’发现了李铭和张玉堂意图在乡试中作弊害人的证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赵瑞,就要做那只最后的黄雀。
至于萧逸?
一个快死的人而已,不足为惧。
等解决了这两个碍事的家伙,乡试的案首,还不是他囊中之物?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萧逸死后,自己该如何“痛心疾首”地写一篇悼文,来彰显自己的仁厚与大度。
整个扬州城,在乡试的前一夜,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猜忌与恶意的火药桶。
而点燃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萧逸,此刻正拥著狐裘,在书房里睡得正香。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都与他无关。
阿武守在门口,身形不动如山,隔绝了所有可能打扰到三少爷睡眠的声响。
萧山和萧烈两兄弟,则听从了萧逸的吩咐,安安分分地待在府中,一步都没有踏出大门。
他们越是平静,外面那些被猜疑链捆住的人,就越是疯狂。
萧府的寂静,成了倾轧他们理智的最后重压。
在灯火阑珊的夜晚。
扬州城南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物体落水声,和几句压抑的惊呼,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几乎是同时,城西最大的赌坊“通四海”,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斗殴。
起因据说是城西赵家的公子欠债不还,被人堵在了门口。
混乱中,有人“不小心”打中赵公子的脑袋,当场身亡,并且在身上搜出了几包可疑的药粉。
官府的衙役来得恰到好处。
当晚,扬州府衙的书案上,就摆上了三份错综复杂、互相矛盾的口供。
一份来自某个“失足”落水的李家下人,他“临死前”指证是张家公子指使他嫁祸。
一份来自赌坊里某个被打断了腿的赌徒,他声称是赵家公子让他去散播谣言,并意图下药。
还有一份,则来自一个“良心发现”的张府仆役,他偷偷向官府举报,说自家公子和李家、赵家合谋,要毒害萧逸。
三方互相撕咬,都说对方是主谋,自己只是被胁迫。
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供词,推官一个头两个大。
乡试在即,出了这等恶性事件,一旦闹大,他的乌纱帽都可能不保。
“查!”
推官一拍惊堂木,怒吼道:“给我彻查!乡试开始之前,必须给本官一个结果!”
一场原本只在暗中进行的阴谋,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惨烈和滑稽的方式,被彻底引爆。
黎明时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萧府书房时,阿武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三少爷,都解决了。”
萧逸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未睡醒的惺忪和倦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铭、张玉堂、赵瑞三人,因乡试前夜聚众斗殴、意图作弊,证据确凿,被推官大人亲自下令,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阿武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逸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软榻上坐起来,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哦。”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那可以安稳考试了吗?”
阿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可以,三少爷,不会再有人打扰您了。”
“那就好。”
萧逸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总算,可以清静了。
对他而言,那些人的下场如何,他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自己的睡眠时间,和那份渴望已久的“一劳永逸”的安宁,是否得到了保障。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风暴,最终以他最期望的方式收场。
——高效,且不脏自己的手。
至于那些被猜疑和恐惧吞噬的人,不过是他通往“躺平”道路上,被顺手清理掉的几粒尘埃罢了。
他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