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萧山和萧逸。
光线昏暗,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萧山看着三弟,心头惊骇翻涌。
他喉结上下滚动,嗓音艰涩。
“三弟,你你就不怕他们铤而走险,狗急跳墙?”
萧逸眼皮都未曾掀动,只是在柔软的裘皮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怕?”
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入骨的慵懒和倦意。
“该怕的,是他们。”
萧逸在心里无声地补充。
我只是嫌麻烦而已。
一群连下毒都只会用巴豆霜的蠢货,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们的智力,已经决定了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悬念。
所谓的“狗急跳墙”,不过是弱者在绝望中毫无意义的嘶吼。
他设这个局,从来不是为了找出真凶。
毫无意义。
他要构建的,是一个“猜疑链”。
龙涎香是诱饵。
巴豆是引线。
他要让这群藏在暗处的蛆虫,在对“神药”的贪婪和对自己会被灭口的恐惧中,互相撕咬,自相残杀。
让他们自己处理掉自己,才是最高效、最省力的解法。
毕竟,他的睡眠时间,很宝贵。
看着三弟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萧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忧和愤怒,显得那么可笑。
“我明白了。”萧山沉声说,“我这就去安排人手,盯紧城里几家大药铺。”
“不用。”
“让忠叔去办就行。大哥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萧山一怔:“什么事?”
萧逸终于掀开眼帘。
“扬州城里,那些见不得萧家好的地头蛇,最近应该都很活跃吧?”
“是。”萧山点头,镇远镖局总镖头的悍勇之气自然流露,“孙明志倒台后,他们安分了一阵子。现在看你风头太盛,又开始蠢蠢欲动。”
“很好。”
萧逸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和二哥,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府里。”
“什么?”萧山完全不解。
萧逸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你们在府里待得越安稳,外面的蛇鼠,才会越急躁。”
“当他们发现,我们对下药之事毫无反应,甚至还传出寻觅‘龙涎香’时,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萧山不是蠢人。
他脑中电光石火,瞬间贯通了所有的关节!
他们会以为,萧家根本没发现下毒!
或者,萧家发现了,却软弱可欺,不敢追究!
而“龙涎香”的出现,更是会将他们彻底拖入疯狂猜忌的泥潭!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萧逸是不是真的病重,需要神药续命?
会不会是某个对手设下的圈套?
当每一个人都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人的时候,信任的链条就会彻底崩断。
“我知道了。”
他这位三弟,根本不是什么需要他保护的病弱书生。
他是一张网。
一张用人心编织而成,无声无息,却能绞杀一切的天罗地网。
阿武的办事效率很高。
或者说,萧逸的吩咐,他总能不打折扣地完美执行。
第二天清早,扬州城最大的药铺“百草堂”里,一个消息便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萧家那位三少爷,最近旧疾复发,咳得厉害,正满世界找一种叫‘龙涎香’的药引呢!”
“龙涎香?那是什么宝贝?听都没听过!”
“谁说不是呢!据说万金难求!萧家都放出话了,谁能提供线索,赏银百两!”
茶馆里,酒楼中,街头巷尾,关于“龙涎香”的讨论,迅速取代了之前的乡试流言,成了扬州城最新的谈资。
而另一个更加隐秘的消息,则通过某些特定的渠道,精准地传到了几个人的耳朵里。
“萧三少爷的主治大夫说了,他那身子虚不受补,龙涎香药性又霸道,最是忌讳与巴豆、大黄一类的东西同用,一旦误服,药性相冲,会引发剧毒,神仙难救!”
“但是啊,若是单独服用这龙涎香,却有固本培元,起死回生之奇效!”
扬州城东,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千万片。
李铭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下人,锦衣华服也掩盖不住他身体的颤抖,那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惧而彻底扭曲。
“你说什么?!龙涎香?!忌巴豆?!”
“是是,公子”下人吓得头都不敢抬,“小的亲耳听见萧家的那个小厮阿武,跟百草堂的伙计抱怨的!”
李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前几日,正是他,因为嫉妒萧逸的才名,又听信了旁人撺掇,买通萧府丫鬟在萧逸的药里加了巴豆霜。
他本以为只要让萧逸在乡试前虚弱几天,案首之位便唾手可得。
可现在萧逸居然要用龙涎香?!
巧合?
不!
这是有人要害我!
李铭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人——城南张家的张玉堂!
那家伙跟自己一向不对付,前两天还为了一本孤本争得面红耳赤。
一定是他!他知道了自己下药的事,故意放出龙涎香的消息,想借刀杀人!
一旦萧逸服下龙涎香死了,自己就是唯一的凶手!
官府饶不了他!
“不行!绝对不行!”
李铭在房间里疯了似的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药渣!对,药渣还在萧家!必须拿回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眼神绝望。
“不拿不回来了!”
一个更加歹毒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心脏。
既然无法自证清白,那就只能嫁祸于人!
张家张玉堂,他不仅知情,甚至还煽风点火了几句。
城西的赵瑞?那小子一向阴险狡诈!
是不是他想借此机会,将自己和张玉堂一网打尽?!
“来人!”
李铭冲著门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去!给我盯死城南张府!尤其是那个赵瑞!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还有“想办法,把我们剩下的巴豆霜,放到赵瑞的书房里去!”
“还有,派人去官府‘不经意’地透露,就说赵瑞心怀妒忌,意图在乡试前毒害萧逸!”
一场由猜忌引发的混乱风暴,在乡试前夜,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