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走上前。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他一只手沉沉地按在萧烈的肩上。
“小逸说的对。”
萧山的声音喑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透著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疲惫。
“我们是冲动了。”
这个在他印象里,风一吹就倒,常年汤药不离口的弟弟,今天只用了三两句话,就将他们两个在江湖上能止小儿夜啼的汉子,剥得体无完肤。
萧逸却懒得理会他们的自我反省。
他只是轻轻扯了扯身上的薄毯,将自己埋得更深,姿势也更舒服了些。
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三人。
萧烈张了张嘴,又颓然闭上。
“大少爷,二少爷。”
阿武的脑袋从破洞的门边探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位已经闭眼的主子。
“三少爷吩咐了,热水备好了,先去沐浴更衣。”
萧烈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靴子,和那身散发著马匹汗水与风尘混杂的浓重气味。
他耸了耸鼻子。
确实,难闻得紧。
萧山点了下头,对阿武示意。
“带路。”
萧烈跟在萧山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书房,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又或者说,是看到了什么本不该属于他三弟的东西。
窗外,蝉鸣渐歇,秋意渐浓。
距离府试放榜,已过去两月有余。
那场由一篇策论掀起的滔天巨浪,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渐渐平息。
萧家门前那条被踏破门槛的青石板路,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萧逸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每日辰时三刻起身,喝一碗温补的药膳,在书房里靠着软榻翻几页闲书,午后小憩一个时辰,傍晚在庭院里走上几圈,天一黑便准时入睡。
规律,且枯燥。
他那“病虎”的名号,在扬州城里渐渐变成了一个传说。
人们谈起他时,依旧会惊叹于那惊世骇俗的文章和直达天听的圣眷,但更多的是惋惜。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身子骨却如此羸弱,注定是昙花一现。
而这,正是萧逸想要的结果。
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逸披着一件厚实的云狐大氅,指尖捻著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在他对面,空无一人。
这是一盘他自己与自己的对弈。
距离乡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这两个月,他没有去碰任何一本四书五经,更没有去钻研那些枯燥的八股范文。
他让管家萧忠搜罗来了江南贡院近二十年的所有乡试考题,以及所有中举士子的名录和他们的考卷文章。
他在复盘。
不是复盘文章写得好坏,而是复盘科举这场游戏背后的规则。
考官的籍贯、派系、学术偏好。
中举士子的家世背景、师承何人、文风路数。
以及最重要的,录取名额的分配。
江南自古文风鼎盛,才子辈出,但每届乡试的举人名额,却如铁铸一般,雷打不动。
僧多粥少,这注定是一场残酷的零和博弈。
萧逸的指尖在那些名字上缓缓划过。
他原本计划仅需要一个举人功名。
这是他能安稳躺平的门槛。
有了官身,哪怕只是一个候补的九品官,也足矣。
但谁也没想到童试,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用力过猛,是最低效的生存方式。
他只需要一个名额,一个不起眼,但又稳当的位置。
就像这盘棋,他要的不是大杀四方,而是最终能多出一口气,胜半子即可。
“最优解”
萧逸轻声呢喃,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
太引人注目,是一种麻烦。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停住。
是管家萧忠。
“进来。”萧逸没有抬头。
大哥萧山与管家萧忠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凝重。
“三弟,坊间又有些风言风语。”
“说。”萧逸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波澜。
“有人说三弟你那篇文章是周大学士代笔,为的是博取圣心。”声音粗犷。
“还有人说你身有残疾,德行有亏,根本不配参加乡试。这群完蛋玩意,见不得别人一丝好,要不要我带人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萧逸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用,跳梁小丑罢了”
他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那些在知府孙明志倒台后,暂时蛰伏起来的本地豪强,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获得官身,彻底压在他们头上的。
这些流言,只是开胃小菜。
“还有呢?”萧逸抿了一口茶。
管家萧忠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早上厨房熬药的丫鬟,在药渣里发现的。”
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残渣,散发著一股刺鼻的怪味。
“老奴找城里最好的大夫看过了,这是巴豆霜。若是混在给您调理身子的温补药里,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出,但药效发作起来,足以让人虚脱数日,别说乡试,就是下床都难。”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然而,萧逸只是瞥了一眼那包药渣,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流露出一丝困惑。
“就这?”
萧逸放下了茶盏。
他的思维高速运转。
下药。
一种古老而低效的攻击手段。
手段粗糙得可笑。
变数太多,极易暴露,且效果难以精准控制。
有这功夫,直接派两个死士来暗杀,成功率都比这个高。
他甚至懒得去追查是谁干的。
因为,对手的水平,已经决定了这场博弈的结局。
跟一群连规则都看不懂的蠢货玩,简直是浪费他的脑细胞。
“忠叔。”萧逸开口。
“老奴在!”
“去,把阿武叫来。”
片刻之后,小厮阿武快步走进书房。
萧逸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早已写好的一个药方。
“阿武,你这两天去城里最大的几家药铺,就说我最近夜咳不止,旧疾复发,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来配药。”
阿武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一脸茫然:“三少爷,这‘龙涎香’是什么?小的没听过啊。”
“你不需要知道。”萧逸靠回软榻,“你只需要让药铺的掌柜知道,这味药引,万金难求。”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用词。
“然后,你再‘不经意’地跟相熟的伙计抱怨几句。”
“抱怨什么?”阿武更糊涂了。
萧逸闭上了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就说大夫交代了,我身子虚,龙涎香药性霸道,最忌巴豆、大黄一类的泻药,一旦误服,药性相冲,会引发剧毒。”
“但单独服用,可固本培元,治疗疾病。”
萧忠打了个寒颤。
萧山却是听得心头猛地一跳,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阿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吧。”萧逸挥了挥手,“记住,要演得像一点,多找几个人说,尤其是那几个最近总在咱们家附近晃荡的生面孔。”
阿武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山和萧逸。
看来三弟根本没想过去查谁是凶手。
他这是要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自己跳出来!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龙涎香”,为了自保,为了嫁祸于人,他们会互相撕咬,自相残杀!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用人性最深处的贪婪与恐惧,编织成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