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二哥?回来了?”
他们不是在关外押镖吗?那趟镖据说要大半年,怎么半年就回来了。
麻烦。
萧逸的脑子里只蹦出这两个字。
他好不容易把萧忠训练成一个无情的传话筒,将府外的喧嚣隔绝,换来片刻安宁。
这两个行动力爆表、脑回路清奇的兄长一回来,这份宁静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三弟!”
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
“轰隆!”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狠狠拍在墙上,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
萧烈魁梧的身躯裹挟著一路的风尘与煞气,像一尊铁塔,将门口的光线尽数堵死。
从头到脚地扫视,像在检查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阿烈!”
萧山紧随其后,一把按住快要失控的二弟,面容同样刻满风霜与焦急,却比萧烈多了一分强压的沉稳。
他快步走到萧逸面前,声音因长途奔袭而嘶哑不堪。
“三弟,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告诉大哥,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你!”
萧逸正捧著暖炉,被这冲击震得手一抖,炉中炭火都晃了晃。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两个尘土满面、盔甲上还挂著未干泥浆的兄长。
那副恨不得立刻为他屠尽满城的模样,让他本就疲惫的神经狠狠抽了一下。
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大喊大叫?
“大哥,二哥,你们回来了。”
萧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睡意被打断的慵懒,甚至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一路辛苦,坐下喝口水。阿武,去打水来,给大少爷和二少爷洗漱。”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萧山和萧烈耳中,却砸得两人头晕目眩。
辛苦?
他们何止是辛苦!
从茶馆里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两人连夜换了三匹马,不眠不休两天赶回,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结果,这个被他们视作危在旦夕的弟弟,居然在关心他们赶路辛不辛苦?
萧烈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萧山,两步冲到萧逸面前蹲下,双手死死抓住萧逸的肩膀。墈书君 庚芯醉全
“三弟!你别装了!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告诉二哥,是谁!是那个叫周文渊的学政,还是京城哪个王八蛋?你放心,天塌下来,二哥给你扛着!”
萧烈的力气极大,抓得萧逸肩胛骨生疼。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臭、马粪和风沙的浓烈气味,直冲萧逸的鼻腔。
有洁癖的萧逸,眉心拧成一个结。
他真的,很想睡觉。
“二哥,先松手。”萧逸试图挣脱,“你身上味道太大了。”
“”
萧烈僵在原地。
他脑中预演过一万种重逢的场景,或悲壮,或惨烈,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舍生忘死也要保护的弟弟,第一句话,是嫌他臭。
一旁的萧山也是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这个三弟,果然还是那个三弟,脑子里的念头,永远拐到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去。
“阿烈,放开三弟,你看他脸色都白了。”萧山拉开了还在石化中的萧烈。
他仔细端详著萧逸,见他虽依旧病恹恹的,但气色平稳,神态自若,并不像受过折磨的模样,心里稍稍一松。
“三弟,你老实告诉大哥,那篇《论贪官》,到底是怎么回事?”萧山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文章,是把天下官吏都得罪死了。你一个连扬州城都很少出的读书人,怎么会写这种东西?又是谁,把它送到皇帝面前的?”
这才是症结所在。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在萧山看来,萧逸就是一只纯白无害的兔子,却自己闯进了狼窝,还举著一块牌子,上书“快来吃我”。
这不合理。
背后一定有只看不见的黑手。
“哦,那个啊。”
萧逸终于明白他们为何如此阵仗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跟这两个满脑子都是肌肉和江湖义气的兄长解释,实在是一件非常消耗心神的事。
“文章是我写的。”
“不可能!”萧烈脱口而出,“你连跟陌生人多说一句话都嫌累,怎么可能去琢磨官场那些腌臜事!”
萧逸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很吵。”
“什么?”萧山和萧烈同时愣住。
“童试的时候,考场外那些差役收受贿赂,吵吵嚷嚷,影响我思考。”萧逸解释道,“我就想,有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他们以后都闭嘴。于是就写了那篇文章。”
他的逻辑向来简单。
至于这个最优解会得罪谁,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不在他考虑之内。
因为那些后续的麻烦,在他看来,都是新的“噪音”,等出现了再解决就好。
“”
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山和萧烈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算什么?”
就因为嫌吵?
就写了一篇能把大干王朝官场捅个窟窿的奇文,还直接捅到了皇帝面前?
这个理由,比说他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写的,还要离谱!
萧烈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三弟,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萧山却想得更深,他猛地想起茶馆说书人提到的一个词。
“圣上称你为‘国之利器’?”
“好像是吧。”萧逸浑不在意地应了声,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圣旨还在萧忠那,大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国之利器
萧山咀嚼著这四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混迹江湖多年,最懂“利器”二字的重量。
利器,是用来杀人的。
皇帝这是把自己的三弟,当成了一把准备向天下贪官污吏挥下的屠刀!
而被当成刀的下场是什么?
要么,刀锋过盛,被人生生折断。
要么,用钝了,被主人随手丢弃。
无论哪一种,都不得善终!
“胡闹!简直是胡闹!”萧山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拔高。
“三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你就是悬在无数人头顶上的一把刀!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毁了你,折断你!”
“尤其是接下来的乡试!”萧山的面色凝重到极点,“江南是文风最盛之地,也是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最深的地方。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商贾之子,踩着他们的脸面和利益往上爬!”
“乡试的考场,就是他们对付你的第一个战场!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萧逸静静地听着。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慵懒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吓人。
兄长们说的这些,他早就想到了。
从那道圣旨下来,他被冠上“病虎”之名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安安静静躺平的计划,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名声,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想要彻底解决这些“噪音”,靠躲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高到所有人都无法再来烦他。
高到他可以自己制定规则,创建一个能自动运转、不需要他再费心的体系。
然后,他就可以安心退休了。
“大哥,二哥。”
萧逸忽然开口,打断了兄长们的焦虑。
“你们觉得,这次乡试,我考个第几名比较合适?”
萧山和萧烈又是一愣。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考虑考第几名?
萧烈急道:“还考什么!咱们不考了!二哥带你走,去关外,去东海,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兄弟的容身之处!”
“走不了的。”
萧逸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现在是‘国之利器’,是天子门生。我若是跑了,就是抗旨不遵,是欺君之罪,整个萧家都要给我陪葬。”
他看向萧山,认真地问:“大哥,你刚才说,乡试会很危险?”
萧山沉重点头:“是。”
“那如果,我直接考个解元呢?”萧逸又问。
萧山呼吸一滞。
“那危险只会更大!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萧逸轻轻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中有的绝对理性,“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举人,他们有无数种办法在暗中让我消失。可如果我是名满江南的解元,是圣上亲口赞誉的‘利器’,那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会被天下人盯着。”
“那时候,谁想动我,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残害栋梁’、‘与天子作对’的罪名。”
他顿了顿,给出了结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不被人欺负,就要站到最高。与其提心吊胆地防著别人,不如让他们来提心吊地防着我。”
“所以,我决定了。”
萧逸的语气,像是在决定午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这次乡试,我要拿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