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僵住了。
周围的萧家族人,扬州百姓,护卫官兵,所有人都石化了。
在这片死寂中,萧逸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打了个哈欠,由阿武搀扶著,转身向内宅走去。
他的背影,懒散,疲惫。
仿佛刚才接下的不是泼天荣耀,而是一件麻烦至极的苦差。
他真的,只是想去吃午饭。
扬州入秋,官道两旁的枫叶已然染上了血色。
两匹神骏的大马卷著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驰骋,后面跟着数辆货车。
马上的两个男人身形高大,浑身散发著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煞气。
左边一人,年岁稍长,约莫二十六七,一身藏青劲装,面容硬朗,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左眉骨上一道浅疤更添悍勇。
他便是萧家长子,镇远镖局总镖头,江湖人称“奔雷刀”的萧山。
右边那人更显魁梧,近一米九的身高投下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他约莫二十四五,同样是玄色劲装,脸部轮廓分明,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眉骨上同样有一道旧伤。
他就是萧家二少爷,萧烈。
他们刚从关外押送一趟最凶险的镖回来,耗时半年,九死一生。
“二弟,过了前面的驿站,再有两日就到家了。”萧山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归家前的松弛。
萧烈点点头,常年紧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缓和。
他想起了家中的妻子杨氏,也想起了那个需要他庇护的、体弱多病的三弟萧逸。
这次赚的银子,足够三弟舒舒服服地读一辈子书,当一辈子闲人了。
两人纵马进入前方的小镇,打算打尖歇脚,喂饱马力。
镇子不大,却异常热闹。
镇口最大的那家茶馆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著什么,不时引得满堂喝彩。
“要说咱们扬州府最近出的这位奇人,那可了不得!姓萧名逸,萧家三少爷!人称‘躺平谪仙’!”
萧烈和萧山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就听到了这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萧烈端起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萧山刚要解下腰间环首刀的动作也凝滞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相同的错愕。
三弟?萧逸?
那个走几步路都要喘,成天捧著书卷打瞌睡的病秧子?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躺平谪仙’的名号怎么来的?说来话长!这位萧三少啊,身子骨弱,可脑子是文曲星下凡!”
“边熬药,边考试,提笔写下一篇旷世奇文,叫什么《论贪官之自我修养与治理》!”
噗!
邻桌一个听客刚喝进去的茶水,当场喷了出来。
“我的天,这文章名字也太妖了!”
“妖?更妖的还在后头!府学教授要将他打入丙等,学政周文渊大人却拍案叫绝,力排众议,当场判为案首!”
“不止如此!此文被送入京城,当今圣上读罢,龙颜大悦!当场连下三道圣旨!”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调陡然拔高。
“第一道,学政周文渊慧眼识珠,擢升国子监祭酒!”
“第二道,赏萧逸萧案首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第三道,将其文章誊抄百份,颁行天下,令天下学子共赏之!称其为国之利器!”
轰!
整个茶馆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一份童试考卷,能惊动圣驾?”
“这萧三少一步登天了!”
“什么躺平谪仙,这分明是麒麟降世!”
议论声浪潮般涌来,每一个字都化作重锤,狠狠砸在萧烈和萧山的心头。
萧山那张悍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他完全听不懂。
什么谪仙,什么奇文,什么天子门生这些词,怎么可能和他那个连起床都需要人扶的弟弟联系在一起?
而萧烈,他那张刚毅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暴欲来的铁青。
他那双眼眸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在他脑中,这整件事被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
单纯体弱的三弟,被人算计了!
什么旷世奇文,一定是有人设局,逼着小逸写下了这篇离经叛道的“妖书”!
什么天子赏识,更是放屁!
这分明是把他那个单纯的弟弟架在火上烤!
此文一出,得罪了天下多少读书人?又触动了多少贪官污吏的利益?
这是要把萧家往死路上推!
哐当!
萧烈手中的茶碗被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溅,他却毫无所觉。
他猛然起身,一步跨到那说书先生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说的,可是扬州富商萧家的三少爷,萧逸?”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暴戾。
说书先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在空中乱蹬。
“是是啊,好汉饶命!全江南都知道了啊!”
“圣旨什么时候到的扬州?”萧烈追问,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就就在今天!今天上午刚宣的旨!现在全扬州城都传疯了!”
萧山也站了起来,走到萧烈身边,按住他的手腕。
“二弟,放开他。”萧山的声音还算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
他比萧烈更务实。
他想到的不是阴谋,而是最直接的后果。
麻烦。
天大的麻烦!
萧家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了。他们这些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羊。以前萧家低调行事,尚能自保。
如今被皇帝这么一捧,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
萧烈松开了手,说书先生软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
“大哥,你信吗?”萧烈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坚实的木柱发出一声闷响,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我不信!”他自己回答,双目赤红。
“小逸的身体什么样我们不清楚吗?他连多看会儿书都会头晕!怎么可能写出那种惊动天下的文章!这背后一定有鬼!”
“一定是有人看上了我们萧家的家产,或是朝堂上哪方势力要斗争,拿我那单纯的弟弟当棋子!当替死鬼!”
他的分析,完全基于“我弟弟是天下第一小可怜”这个核心逻辑。
萧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解下了腰间的环首刀,用粗糙的拇指缓缓摩挲著冰冷的刀鞘。
他信奉刀,信奉力量。
弟弟的文章是福是祸,他不懂。
但他懂,当巨大的名望和财富,集中在一个没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的家族身上时,会引来什么。
会引来豺狼。
“二弟,我们必须立刻回去。”萧山的声音斩钉截铁。
“回!现在就回!”萧烈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
他那锐利的眼睛扫过茶馆里那些兴奋议论的人群,只觉得刺耳无比。
这些人懂什么?
他们只看到了天大的荣耀,却看不到荣耀背后那万丈深渊!
我可怜的弟弟,此刻一定正因为这从天而降的“荣耀”而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他那孱弱的身体,怎么经得起这种折腾!
不行,我必须回去!
“备马!”
萧山一声暴喝,扔下一锭银子,和萧烈大步流星地走出茶馆。
两人翻身上马,没有丝毫停顿。
“驾!”
两声怒喝,两匹北地骏马化作离弦之箭,无视了驿站的规矩,朝着扬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萧山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逸,等著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