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帝那一句低沉的赞叹,在寂静的殿内激起层层回响。
“国之利器”
他轻声重复,双目亮得惊人。
那光芒,为那篇文章的横空出世而燃。
也为文章背后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而燃。
大干王朝的锦绣袍服之下,早已被世家与腐吏蛀得千疮百孔。
他贵为天子,却似被无形的蛛网束缚,每一次推行新政,都步履维艰。
而这篇《论贪官之自我修养与治理》,就是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它精准地划开了王朝最深、最脓肿的创口。
更重要的是,它不仅剖开了问题,还给出了一套匪夷所思却又隐隐可行的“治疗方案”。
这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张震。”景明帝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侍立在阴影中的大太监张震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躬身垂首。
“传,宰相张居廉,及六部尚书即刻入见。”
“遵旨。”
张震的身影再次没入阴影。
不多时,几位朝廷重臣步入殿内,他们是整个大干王朝权力中枢的核心。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景明帝摆了摆手,示意张震将那份誊抄的考卷递给三人。
“诸位爱卿,都看看这个,一份来自扬州童试的卷子。”
大臣们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一份小小的童试考卷,何以能惊动圣驾,还让他们三人连夜入宫?
宰相张居廉最先接过,目光落在标题上时,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他一言不发,将卷子递给了身旁的户部尚书李汝华。
李汝华,大干的“钱袋子”,一目十行看完,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思。
最后,卷子到了吏部尚书赵景明手中。
他掌管天下官吏的任免,被视为士林风骨的标杆。当他看到那“荒诞不经”的标题与内容时,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陛下!”
赵景明霍然起身,手里的卷宗被他捏得变了形。
“此文妖言惑众,颠覆圣人纲常!以诡辩之术妄议国政,是邪道!是歪理!若推崇此等狂悖之徒,是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是逼他们与朝廷离心离德,此举必将动摇国本啊!”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对传统秩序被挑战的愤怒。
景明帝不置可否,转向户部尚书李汝华。
“李爱卿,你怎么看?”
李汝华抚了抚自己的山羊须,慢条斯理地开口:“赵大人言重了。文章嘛,不过是纸上谈兵。臣倒是觉得,这句‘账目当如流水示人’,说到了臣的心坎里。”
他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若天下府库账目真能如此,我户部也不必年年为了钱粮亏空,和下面那些州府扯皮了。此子有趣。”
他没有明确站队,却点出了文章的实用价值。
最后,景明帝的视线落在了首辅张居廉身上。
“张爱卿?”
老宰相缓缓站起,将那份卷宗重新拿起,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回陛下,此文是毒药,亦是良方。”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
“用之得当,可斩沉疴顽疾;用之不慎,亦会割伤持剑之人。此子之心性、来历、师承,皆需详查。在查明之前,不宜声张,更不宜褒奖。”
老宰相的话,滴水不漏,也冷酷无情。
这便是朝堂。
一篇文章,在不同人眼中,便有不同的解读。
赵景明看到的是对秩序的挑战,李汝华看到的是解决问题的工具,而张居廉看到的,是机遇背后的巨大风险。
“哈哈哈哈哈!”景明帝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失望与一丝孤高的寂寥,“慎用?详查?朕看,是你们的胆子,都和这腐朽的官场一样,被蛀空了!”
笑声骤停。
“朕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和稀泥、粉饰太平的庸才!”
景明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来。
“朕要的是能为朕披荆斩棘,能为这天下开出一条生路的刀!”
他指著那份考卷,一字一顿。
大臣噤若寒蝉,伏地不敢言。他们感受到了天子的决心。
“传朕旨意!”
“扬州学政周文渊,慧眼识珠,不拘一格,为国举才,擢升为国子监祭酒,即刻赴任!”
“扬州府试案首萧逸,才思敏捷,见解独到,赏银千两,锦缎百匹!”
“著,将萧逸之考卷誊抄百份,发往各州府学,令天下学子共赏之!让那些只知晓之乎者也的腐儒们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一道道旨意,如惊雷滚过。
赵景明伏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将一篇“妖书”颁行天下?陛下这是要亲手砸碎他毕生维护的士林道统!
张居廉则缓缓阖上双眼,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长叹。
他知道,皇帝已经决定,要用这个名叫萧逸的年轻人,在早已死气沉沉的湖面下,掀起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滔天巨浪。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降临扬州。
当那身穿华丽蟒袍,手持拂尘的宫中天使,在官兵护卫下出现在扬州城门口时,整座城都沸腾了。
贡院门前,再次被堵得水泄不通。
宣旨太监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展开那卷灿烂的明黄,尖细却充满威严的嗓音响彻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万民跪伏。
“扬州学政周文渊,慧眼识珠,为国举才,功在社稷,擢为国子监祭酒,钦此!”
人群中,周文渊的老友们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而混在人群角落,面容憔悴的张元,在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学政大人,因为举荐萧逸,高升了?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宣旨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扬州府试案首萧逸,文采惊世,策论通达,特赏银千两,锦缎百匹!其策论《论贪官之自我修养与治理》,发往天下府学,为士子楷模!望尔再接再厉,于乡试之中,再创佳绩,不负朕望!钦此!”
轰!
如果说之前的府试放榜是一颗炸雷,那么这道圣旨,就是一场天劫。
将那篇“妖书”,当成天下士子的楷模?!
还要他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人群彻底炸锅了!
“天哪!我听到了什么?圣上亲口嘉奖了萧三少!”
“这已经上达天听了!未来不可限量”
与此同时,萧家大宅。
当宣旨太监带着仪仗,将圣旨送到门口时,整个萧家都快疯了。
管家萧忠和二嫂杨氏带着全家老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唯有风暴中心的萧逸,正被阿武搀扶著,跪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外面的喧嚣,圣旨的荣耀,他都觉得吵闹。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晒晒太阳,思考一下午饭是吃清淡点还是油腻点。
当他听清圣旨里那句“再接再厉,于乡试之中,再创佳绩”时,他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完了。
芭比q了。
我这该死的才华,终究是藏不住了。
他内心的小人正在疯狂捶地。
我只想考个秀才当护身符,苟到天荒地老,谁让你给我加戏的?谁让你给我全国巡演的?
乡试?考个屁!老子只想躺平!
宣旨太监满面春风地将圣旨卷好,亲自捧到萧逸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萧案首,接旨吧。圣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那笑容油腻得让萧逸想起了昨晚的红烧肘子。
他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慢吞吞地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标准的接旨姿势。
他必须接。
不接,就是抗旨,会死人,会比应付这些人更麻烦。
他的人生信条第一条:永远选择最不麻烦的那条路。
圣旨入手,触感冰凉丝滑。
萧逸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地挤出几个字。
“学生,谢主隆恩。”
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说完,他便将那卷足以让天下读书人疯狂的圣旨,随手递给了旁边的阿武,像是递过去一块烫手的山芋。
然后,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偏过头,用一种疲惫的嗓音对阿武说:
“扶我回去。”
“该用午膳了。”
宣旨太监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包括那位见惯了宫廷风云的太监,都愣住了。
接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接。
态度恭敬但那股子不耐烦和敷衍,是怎么回事?
天大的荣耀,在他眼里,竟比不上一顿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