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笔锋落下。
那刻痕宛如一道烙印,深深刻在阅卷房每个人的魂魄里。
周文渊那句“老夫愿以四十载官声作保”,不再是一句空话。
它化作一柄无形的巨锤,砸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为官四十载的清名!
这是何等决绝的豪赌!
张元的身子彻底软了。
最后的血色从他脸上褪尽,整个人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泥,瘫在地上。
他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毒,在这位学政雷霆万钧的决断前,都成了最不堪一击的尘埃。
其余考官脸上,惊骇还未褪尽,求生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份考卷,眼神灼热,仿佛在朝拜一件刚刚降世的神器。
“周大人高见!此文此文石破天惊,我等之前实乃井底之蛙!”
“是啊!初看以为是疯魔之语,细品方知是济世箴言!我等眼拙,险些让明珠蒙尘!”
“以贪论治!此等魄力,此等洞见,闻所未闻!案首之位,舍他其谁!”
谄媚之词争先恐后地涌来。
周文渊充耳不闻。
他珍而重之地将卷子上的墨迹吹干,镇纸压好,置于所有卷宗的最顶端。
这个动作,便是定调。
再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他目光下移,瞥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张元,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纵容舞弊,挟私报复,埋没贤才,你可知罪?”
张元剧烈一颤,疯了似的向前膝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学生知罪!学生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求学政大人开恩,饶学生这一次!”
周文渊一声冷哼,宽大的袖袍猛地一甩,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冰冷如刀的话语,在房中回荡。
“待新任知府抵任,老夫自会与他详谈你的‘功绩’。”
这句话,成了张元命运的判词。
七日后,童生试放榜。
贡院门前,人潮汹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将整条长街堵得密不透风。
无数扬州士子的命运,都悬于墙上那一张即将展开的红榜。
紧张、期待、恐惧的情绪交织发酵,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快看!官差出来了!”
人群猛地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拼命朝那面巨大的红榜墙挤去。
两名差役抬着长长的榜单,在万众瞩目下,将其缓缓展开,平整地张贴于墙。
“肃静!肃静!”
一名官吏立于高处,清了清嗓子,准备唱名。
“丁榜末名,李家村,王二狗”
“丙榜第七十三名,城西,赵秀才”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炸开一阵狂喜的呐喊,或是压抑不住的啜泣。
中榜者喜极而泣。
落榜者捶胸顿足。
人间百态,浓缩于此。
张元那几位门生,正踮着脚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
“有了!我中了!丙榜三十六名!哈哈!”一名年轻士子狂喜大叫。
“我也中了!虽是丁榜,但终究是秀才了!”
喜悦过后,他们彼此对视,巨大的困惑涌上心头。
唱名官已经念完了乙榜的所有名字。
那个他们最“期待”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萧逸那个病秧子,竟然榜上无名?”
“哈哈!我就说!他那篇歪理邪说定是触怒了考官,直接被黜落了!活该!”
“一个浑身药味的商贾之子,也配与我等同场竞技?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交头接耳,幸灾乐祸的笑声在周围的嘈杂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唱名官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整个场面,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重头戏来了。
甲榜,十人。
鲤鱼跃龙门,便在此时。
唱名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郑重与激昂。
“甲榜第十名,刘希文!”
“第九名,陈子昂!”
“第二名,王启年!”
人群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唱名官的嘴。
案首!
本场府试的魁首,究竟花落谁家?
唱名官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力气,吼出了那个注定要震动整个江南的名字。
“府试案首——”
他顿了一下,享受着这万众期待的瞬间。
“萧——逸!”
轰!
这两个字,像一颗无形的炸雷,在所有人的头顶轰然引爆。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一秒。
两秒。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冲破天际的喧哗!
“谁?!萧逸?!哪个萧逸?!”
“还能是哪个!萧家镖局那个三公子,那个走两步就要喘三喘的病秧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案首!”
“我的天!一个在考场里生火熬药的狂徒,夺了案首?!”
那些方才还在肆意嘲笑的士子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表情僵在脸上,精彩绝伦。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羞辱、难以置信的扭曲。
消息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席卷了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快板掉在了地上。
酒楼上,豪客举著酒杯,忘了饮下。
秦淮河畔的画舫里,花魁们都好奇地向恩客打听着这位案首,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
很快,一个全新的称号,在街头巷尾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那萧三少不是病秧子,人家是‘病虎’!虽有病容,却藏猛虎之威!”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萧公子不是狂,是根本没把小小的童试放在眼里,人家是在游戏人间啊!”
舆论,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曾经全城皆知的笑柄,转眼成了人人传颂的传奇。
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萧家大宅此刻正被狂喜的浪潮淹没。
“中了!三少爷是案首!”
“我们萧家出案首了!”
二嫂杨氏激动得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不停地念著“列祖列宗保佑”。
管家萧忠更是老泪纵横,跑前跑后,指挥着下人准备祭祖、宴席,嗓子都喊哑了。
整个萧家,因这一个“案首”之名,地位扶摇直上。
曾经对萧家避之不及的商户豪强,此刻纷纷派人送上厚礼,门前的街道车水马龙,比除夕之夜还要喧闹。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萧逸,正躺在自己院子里的软榻上,被外面的吵闹声搅得心烦意乱。
阿武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膛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三少爷!大喜啊!您是案首!府试第一名!您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
萧逸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丝清梦被扰的无奈。
他只想考个中等名次,拿个秀才功名当护身符,然后继续混吃等死。
谁知道,一不小心,又用力过猛了。
第一名,意味着聚光灯。
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应酬、拜访、恭贺。
意味着数不清的麻烦,和让他头疼的噪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唉,我这该死的才华,又给我的躺平大计,增添了亿点点难度。”
与此同时。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巡按御史林正德取出了一份刚刚抵达不久的宫中密旨。
他拆开火漆,圣意赫然在目。
——著,巡按御史林正德,密查扬州萧逸。
——若其才可用,可秘密保护入京!
林正德手持密旨,喃喃自语。
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同一时刻。
京城,御书房,书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扬州童试的官方录呈。
另一份,是扬州学政周文渊的加急亲笔信,以及一份誊抄的考卷。
当看到“老夫愿以四十载官声作保”时,他猛地站起身,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手中的卷宗微微颤抖。。
周文渊的清名,在整个大炎官场都是出了名的。
能让他赌上一切的,会是怎样的文章?
他立刻展开那份考卷。
《论贪官之自我修养与治理》。
仅仅是标题,就让他眉头一挑。
当他逐字读完,读到那“不敢贪、不能贪、不愿贪”的结语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望向那片朱红色的宫墙,久久未能言语。
良久,一声低沉的赞叹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此人,是国之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