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房内,烛火摇曳,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一叠叠考卷堆积如山,几位负责初审的考官哈欠连天,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文章千篇一律,不是歌功颂德,便是引经据典,空洞无物。
看得多了,只觉得满眼都是陈词滥调,令人昏昏欲睡。
府学教授张元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眼底憋著一股邪火。
他在等。
等那份属于萧逸的卷子。
他早已盘算好,无论萧逸写出何等花团锦簇的文章,他都会以“文辞浮夸,根基不稳”为由,将其直接打入丙等,甚至丁等!
一个差役躬著身子走了进来,将一批新收上来的卷子放在了桌案上。
“张教授,这是乙字号考场后半批的卷子。”
张元精神一振,几乎是扑了过去,在那叠卷子中急速翻找。
很快,他抽出了那份字迹透著一股冷冽之气的答卷。
是萧逸的。
他嘴角扯开一个狰狞的弧度,迫不及待地展开。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卷首标题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论贪官之自我修养与治理》。
张元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眨了眨,又把脸凑近了些。
没错!
就是这几个字!
狂悖,嚣张,刺眼!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一声怒吼在压抑的阅卷房内炸开,惊得其他几位考官猛地抬起了头。
张元气得血冲头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被前所未有地羞辱了。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竖子!
一个病入膏肓的黄口小儿!
竟敢在如此庄重的府试之中,写下这等大逆不道、荒唐至极的标题!
这是在写策论吗?
这是在写传授如何做贪官的妖书!
“此等狂悖之文,污我眼目!此等奸邪之徒,乱我科场!”
张元咆哮著,抓起那份卷子,双手灌注了全身的力气,就要将其撕成碎片。
“住手!”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喝止,让张元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阅卷房的内室门帘被掀开,一位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便是此次府试的监临官,扬州学政,周文渊。
周学政年近六十,是官场有名的老顽固,为人清正,学识渊博,平生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和投机取巧之辈。
他被张元的咆哮声惊动,此刻正皱着眉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何事喧哗?成何体统!”
张元见到周学政,气焰顿时消了半截,但仍旧满脸愤恨,双手将卷子高高举起,如同呈上一份罪证。
“学政大人,您请看!此子狂悖至极,竟在考卷上写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学生正要将此等秽物销毁,以免污了您的眼!”
周文渊接过考卷,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论贪官之自我修养?”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股怒意开始升腾。
他一生都在与贪腐作斗争,现在,居然有考生敢用如此轻佻戏谑的口吻来谈论这个话题!
“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狂生,敢如此放肆!”
他带着一股审判罪人的怒气,开始阅读正文。
张元站在一旁,脸上重新浮现出得意的冷笑,他仿佛已经看到,学政大人雷霆震怒,将那萧逸彻底钉在科举的耻辱柱上。
阅卷房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周学政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到来。
张元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困惑。
他看见,周学政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然慢慢舒展开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最初的怒火被惊愕所取代,然后是凝重,再然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读得越来越慢,手指甚至在纸上微微颤抖。
当他读到“政务当如悬日于空,账目当如流水示人”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当他读到“观其用,察其交,以数度其心”时,他握著卷子的手,青筋凸起。
最后,当他读到那句“不敢贪、不能贪、不愿贪”的总结时,他那苍老的身体,竟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不是气的。
是极致的激动!
“啪!”
一声巨响,周学文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高高跳起,茶水四溅。
满屋的考官都吓了一跳,张元更是心头狂喜,以为学政大人终于要发作了!
然而,周学文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竟是狂喜!
一双老眼亮得骇人!
“奇才!旷世奇才!”
他高举著那份考卷,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此文,言简意赅,字字珠玑!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时弊!老夫为官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深刻,如此通透的策论!”
张元和所有考官,全都石化当场。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学政大人疯了?
他竟然在称赞一篇教人如何做贪官的“妖文”?
周学文完全没有理会众人的呆滞,他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反复品味着卷中的字句。
“顺势而导厚黑之论阳光政务权力制衡不敢、不能、不愿”
他每念一句,眼中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此子,此子之心,不在科举,而在社稷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用一种决断的口吻,对目瞪口呆的众考官宣布。
“此卷,当为本场府试之案首!”
“什么?!”张元失声惊呼,“大人,不可啊!此文大逆不道,若定为案首,岂不让天下士子耻笑!”
“耻笑?”周学文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科举是为国选材,不是选一堆只会歌功颂德的应声虫!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若因循守旧而埋没,那才是朝廷最大的损失!”
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张元,径直走回自己的书案,亲自取来朱笔,在那份考卷的天头之上,重重批下了一行字。
“其文惊世,其论骇俗!以魔道之言,行圣人之事!字字诛心,针砭时弊!”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落笔,在批注的末尾,又加了一句分量更重的话。
“此子,可为国之利刃,当破沉疴顽疾!老夫愿以四十载官声作保,荐此子于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