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笔尖探入了砚台的墨池。
笔尖饱饮之后，在纸上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墨点，然后，开始游走。
一行标题，出现在卷首。
《论贪官之自我修养》。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笔锋却藏着一股割裂纸张的锐气。
这不是写字。
这是用刀在刻。
写完，他停顿片刻，视线在标题上扫过，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与治理。
《论贪官之自我修养与治理》。
这标题本身，就是一份战书。
它宣告了这篇文章将不走任何寻常路，它要踏入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却又真实存在的禁忌领域。
萧逸的内心寂静无声。
要解决问题，就要先定义问题。
既然让他无法安睡的噪音，源自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那么，就必须给这个体系的掌控者，提供一份全新的，能让他听懂的“说明书”。
他落笔，写下开篇第一句。
“贪者，非不可治，乃人性之常，当顺其势而导之。”
没有道德说教。
没有圣贤经典。
他直接将“贪”，定义为一种普遍存在的人性。
它不是需要根除的毒瘤，而是需要疏导的洪水。
他开始剖析人性。
“人生而有欲，欲不得，则生怨；人生而有惧，惧不解，则生乱。”
“官亦人也，有七情六欲，有身家性命之惧。”
“以空谈仁义令其禁欲，以严刑峻法迫其无惧，皆逆势而为，事倍功半。”
字句如冰，不带情绪，却将官场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扒得一丝不挂。
然后，笔锋陡转，一个足以让天下读书人唾弃的观点，跃然纸上。
“故为官者，当修‘厚黑’二字。”
“面厚如城墙，以纳天下之毁誉；心黑如煤炭，以察幽微之人心。”
“厚，非无耻，乃坚韧，可承重压；黑，非奸邪，乃洞悉，能辨忠奸。”
他将世人眼中的污秽之词，重新定义为一种为官者必备的心理素质和执政手腕。
这是一种彻底的颠覆。
一种对传统价值观的公然宣战。
写到这里，他咳了两声，药味混着墨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得更浓了。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在号舍的顶棚上，成了他思绪流淌的背景音。
麻烦。
真的麻烦。
为了能安稳睡个好觉，居然要费心思考如何治理一个国家。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他烦躁地继续写下去，将脑中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理念，用这个时代的文字重新编码。
“欲治贪，必先使其无所遁形。政务当如悬日于空，账目当如流水示人。”
“凡官员之田产、商铺、银钱往来，皆录于册，公之于众，使百姓能观之，能议之。”
信息公开，阳光政务。
“朝廷当设独立之监察司，其权不受六部所辖，其官不由吏部所选，直禀于君王。”
“凡有贪腐之举，监察司可不经府衙，径直拿人，审问。”
权力制衡，垂直管理。
他写得越来越快，那些匪夷所思的构想从他的笔下奔涌而出，化作一个个充满冲击力的方块字。
“更有甚者，可立‘贪官预警之法’。观其用，察其交，以数度其心。”
“凡官员消费骤增，或与巨贾往来过密，其数据异动，皆为警示。监察司当据此密查，防患于未然。”
这近乎妖术的“大数据”雏形，被他用最古典的文字描述出来，显得诡异而深刻。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官场那块血淋淋的遮羞布。
“官场之内，清廉者往往见拙，善钻营者步步高升，此乃劣币驱逐良币。”
“非人不善，乃势所逼。”
“同僚皆贪，己独清，则为异类，必遭排挤。欲自保，欲晋升，唯有同流合污一途。”
最后，他给出了整篇文章的核心，那柄最锋利的刀。
“故而，天下清明，非一人之清廉，乃一制之清廉。”
“当立一法，使官员伸手即被捉，是为‘不敢贪’。”
“当设一笼，使其权无隙可钻，是为‘不能贪’。”
“当造一势，使清廉者高升，贪腐者败亡，是为‘不愿贪’。”
“三不之境成，则天下大治，君王高枕无忧。”
写完最后一个字，萧逸搁下了笔。
整张卷子，字迹工整，却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哪里是一篇经义策论。
这分明是一本写给帝王的，最冷酷，也最实用的一把刀。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药罐里的水快熬干了，发出了轻微的焦糊味。
萧逸只能将最后一点温热的药汁喝尽，那股熟悉的苦涩暖流再次传遍四肢。
极致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他只是想把这些复杂的，吵闹的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而已。
至于这篇文章会掀起滔天巨浪，还是让他身败名裂，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了。
太吵了。
他只想回家睡觉。
他整理好笔墨，将那份足以震动天下的答卷放在桌角，然后扶著墙壁，慢慢站起身。
萧逸将答卷交给一个路过的差役，什么也没说。
阿武早已在考场门口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搀扶。
就在阿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考场。
他的背影在连绵的雨幕中，单薄而脆弱，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那个收卷的差役，看着这个苍白的少年离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子。
卷首那一行标题，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魔力。
他打了个寒颤，像是握著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敢多看，匆匆将这份卷子送往了阅卷房。
那里，灯火通明。
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他将笔尖探入了砚台的墨池。
笔尖饱饮之后，在纸上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墨点，然后，开始游走。
一行标题，出现在卷首。
《论贪官之自我修养》。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笔锋却藏着一股割裂纸张的锐气。
这不是写字。
这是用刀在刻。
写完，他停顿片刻，视线在标题上扫过，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与治理。
《论贪官之自我修养与治理》。
这标题本身，就是一份战书。
它宣告了这篇文章将不走任何寻常路，它要踏入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却又真实存在的禁忌领域。
萧逸的内心寂静无声。
要解决问题，就要先定义问题。
既然让他无法安睡的噪音，源自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那么，就必须给这个体系的掌控者，提供一份全新的，能让他听懂的“说明书”。
他落笔，写下开篇第一句。
“贪者，非不可治，乃人性之常，当顺其势而导之。”
没有道德说教。
没有圣贤经典。
他直接将“贪”，定义为一种普遍存在的人性。
它不是需要根除的毒瘤，而是需要疏导的洪水。
他开始剖析人性。
“人生而有欲，欲不得，则生怨；人生而有惧，惧不解，则生乱。”
“官亦人也，有七情六欲，有身家性命之惧。”
“以空谈仁义令其禁欲，以严刑峻法迫其无惧，皆逆势而为，事倍功半。”
字句如冰，不带情绪，却将官场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扒得一丝不挂。
然后，笔锋陡转，一个足以让天下读书人唾弃的观点，跃然纸上。
“故为官者，当修‘厚黑’二字。”
“面厚如城墙，以纳天下之毁誉；心黑如煤炭，以察幽微之人心。”
“厚，非无耻，乃坚韧，可承重压；黑，非奸邪，乃洞悉，能辨忠奸。”
他将世人眼中的污秽之词，重新定义为一种为官者必备的心理素质和执政手腕。
这是一种彻底的颠覆。
一种对传统价值观的公然宣战。
写到这里，他咳了两声，药味混着墨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得更浓了。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在号舍的顶棚上，成了他思绪流淌的背景音。
麻烦。
真的麻烦。
为了能安稳睡个好觉，居然要费心思考如何治理一个国家。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他烦躁地继续写下去，将脑中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理念，用这个时代的文字重新编码。
“欲治贪，必先使其无所遁形。政务当如悬日于空，账目当如流水示人。”
“凡官员之田产、商铺、银钱往来，皆录于册，公之于众，使百姓能观之，能议之。”
信息公开，阳光政务。
“朝廷当设独立之监察司，其权不受六部所辖，其官不由吏部所选，直禀于君王。”
“凡有贪腐之举，监察司可不经府衙，径直拿人，审问。”
权力制衡，垂直管理。
他写得越来越快，那些匪夷所思的构想从他的笔下奔涌而出，化作一个个充满冲击力的方块字。
“更有甚者，可立‘贪官预警之法’。观其用，察其交，以数度其心。”
“凡官员消费骤增，或与巨贾往来过密，其数据异动，皆为警示。监察司当据此密查，防患于未然。”
这近乎妖术的“大数据”雏形，被他用最古典的文字描述出来，显得诡异而深刻。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官场那块血淋淋的遮羞布。
“官场之内，清廉者往往见拙，善钻营者步步高升，此乃劣币驱逐良币。”
“非人不善，乃势所逼。”
“同僚皆贪，己独清，则为异类，必遭排挤。欲自保，欲晋升，唯有同流合污一途。”
最后，他给出了整篇文章的核心，那柄最锋利的刀。
“故而，天下清明，非一人之清廉，乃一制之清廉。”
“当立一法，使官员伸手即被捉，是为‘不敢贪’。”
“当设一笼，使其权无隙可钻，是为‘不能贪’。”
“当造一势，使清廉者高升，贪腐者败亡，是为‘不愿贪’。”
“三不之境成，则天下大治，君王高枕无忧。”
写完最后一个字，萧逸搁下了笔。
整张卷子，字迹工整，却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哪里是一篇经义策论。
这分明是一本写给帝王的，最冷酷，也最实用的一把刀。
药罐里的水快熬干了，发出了轻微的焦糊味。
萧逸只能将最后一点温热的药汁喝尽，那股熟悉的苦涩暖流再次传遍四肢。
极致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他只是想把这些复杂的，吵闹的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而已。
至于这篇文章会掀起滔天巨浪，还是让他身败名裂，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了。
太吵了。
他只想回家睡觉。
他整理好笔墨，将那份足以震动天下的答卷放在桌角，然后扶著墙壁，慢慢站起身。
萧逸将答卷交给一个路过的差役，什么也没说。
阿武早已在考场门口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搀扶。
就在阿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考场。
他的背影在连绵的雨幕中，单薄而脆弱，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那个收卷的差役，看着这个苍白的少年离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子。
卷首那一行标题，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魔力。
他打了个寒颤，像是握著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敢多看，匆匆将这份卷子送往了阅卷房。
那里，灯火通明。
一场风暴，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