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恐惧,远超上山。
南坡的积雪更深、更松散,许多地方下面是光滑的冰壳。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用尽一切方法控制速度。老鬼和于胖子在最前面探路,用石斧砍出落脚点,或者干脆坐着滑下去一段,再用皮绳拉后面的人。葛艳的雪橇变成了最大的麻烦,几次失控冲向悬崖边缘,全靠我们死命拽住皮绳,手被勒得血肉模糊。
秦远山的状态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迷迷糊糊,需要两个人搀扶。陈雯不仅要照顾他,还要护着油灯,几次险些摔倒。我的手臂和肩膀因为拖拽雪橇,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发力。
当我们的双脚终于踏上相对平坦的河谷边缘时,所有人都瘫倒在雪地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汗水早已浸透内层衣物,此刻在寒风中迅速冷却,带来刺骨的寒意。
足足休息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才勉强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挣扎着爬起来,打量眼前的“寒鸦河谷”。
河谷比从山脊上看更加宽阔,也更加……死寂。谷底完全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像一条凝固的白色巨蟒,蜿蜒伸向远方。两侧是陡峭的、被冰雪和黑色岩石覆盖的山壁,许多地方悬挂着巨大的冰瀑和危险的雪檐。天空中依旧铅云低垂,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单调的、令人压抑的灰白。
没有风,或者说,风被两侧高耸的山壁挡住了。河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寒冷是那种无声无息、深入骨髓的冷,比山脊上刀割般的寒风更让人难以忍受。
最诡异的是声音——绝对的寂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甚至连积雪偶尔滑落的簌簌声都听不见。只有我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这片死寂的白色世界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安。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于胖子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深冬,动物要么冬眠,要么迁徙了。”李义明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而且这地形,容易形成逆温层,冷空气沉积在谷底,比山上更冷。确实太安静了,有点……反常。”
白鹰提到过,河谷冰层下有暗流,冰面不安全。我们不敢贸然走到河谷中央,只能尽量贴着左侧(南侧)山壁下的缓坡前行,这里积雪相对较浅,而且靠近山壁的地方,偶尔能看到一些裸露的黑色岩石和冻土。
行走依然艰难。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低温让暴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失去知觉,睫毛和胡须上很快结满了白霜。我们所剩无几的补给已经见底,只能靠融雪解渴,靠偶尔找到的、埋在雪下的枯草根和地衣(在陈雯确认无毒后)勉强果腹。饥饿和寒冷像两只无形的手,不断攥紧我们的胃和心脏。
葛艳的腿伤在严寒中似乎恶化了,即使裹着厚厚的兽皮,她也时常因疼痛而脸色发白,紧咬嘴唇。秦远山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眼神依旧茫然,盯着虚空,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沉默地前行了大半天,河谷似乎无穷无尽。景色千篇一律,只有白色、黑色和灰色。绝望的情绪如同谷底的寒气,一点点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老鬼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拳头。
我们立刻停下,紧张地望向前方。
前方大约百米外,河谷中央的冰面上,出现了一大片不规则的、颜色深暗的区域,与周围洁白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那片区域似乎微微凹陷,冰层看起来很薄,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下面流动的深色河水。
而在那片薄冰区域的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块破碎的、颜色黯淡的布料碎片(似乎是某种厚重的帆布或棉麻),一些断裂的绳索,还有……几根被啃咬得干干净净、散落在雪地上的动物骨骼(看大小像是岩羊或北山羊)。骨骼旁边,还有几个清晰的、巨大的爪印,深深印在雪地里,形状怪异,不像是常见的雪豹或狼。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这里掉进冰窟窿了?”于胖子声音发颤。
老鬼走上前,仔细查看那些爪印,脸色凝重:“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普通野兽。爪印很深,间距很大,这东西……体型和力量都很惊人。”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爪印边缘带着的、些许暗红色的冰晶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有血腥味,很淡,但……还有别的,一股……焦糊和硫磺的混合气味。”
焦糊和硫磺?这让我们立刻联想到了风哭峡的“噬光兽”!难道那种东西,也会跑到河谷里来?
“看那里!”陈雯忽然指着薄冰区域更远处,靠近对面山壁的地方。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了一小堆……人工堆砌的石块?石块堆成一个简陋的圆锥形,大约半人高,顶上插着一根已经折断的、颜色发黑的木杆,木杆上似乎还绑着几片褪色的布条,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飘动。
“是路标?还是……坟堆?”李义明猜测。
“过去看看,但要小心冰面。”老鬼当机立断。
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尽量远离那片危险的薄冰区,从靠近山壁的更坚实冰面(老鬼用石斧反复敲击试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石块。
走近了才看清,这确实是一个人工堆砌的石堆,更像是某种标记或简易的祭祀堆。石块粗糙,堆砌得也很随意。折断的木杆上绑着的布条,颜色早已褪尽,材质粗糙,像是从衣物上撕下来的。石堆周围,散落着几片更大的、同样质地的破布,还有一些空了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罐头盒,上面模糊的商标文字早已无法辨认,但样式很老。
“是很多年前……探险队或者地质队留下的?”李义明捡起一个罐头盒,仔细看了看,“这种样式,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了。”
“他们在这里扎过营?还是……遇到了什么,留下了这个标记?”我环顾四周,除了这个石堆和远处的破碎痕迹,再没有其他人类活动的迹象。
老鬼走到石堆背面,蹲下身,用手扒开石堆底部的一些积雪和碎石。下面似乎埋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挖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油布已经腐朽发脆,轻轻一碰就碎了。里面是一个简陋的、用薄铁皮焊成的小盒子,也已经锈蚀严重。老鬼小心地打开盒子,盒盖几乎锈死了,他用了一点巧劲才掰开。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地图或笔记,只有两样东西:一枚表面氧化发黑、刻着模糊五角星和编号的旧式徽章,像是某种早期勘探队的标识,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发脆的纸张。
纸张的边缘已经碎裂,老鬼极其小心地将其展开。上面用蓝色的、有些晕染的墨水,写着一行行歪歪扭扭、字迹潦草、甚至有些癫狂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少数民族文字,而是一种奇怪的、掺杂了大量不规则符号和简笔画的混合体,更像是某种临时发明的密码或疯子的涂鸦。
我们围上去,看了半天,完全看不懂。
“这写的什么鬼画符?”于胖子嘀咕。
一直沉默的秦远山,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原本茫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伸出手,一把从老鬼手中抢过那张纸,凑到眼前,死死盯着,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师!”陈雯惊呼。
秦远山对周围的呼唤充耳不闻,他的眼睛死死粘在那潦草的文字和符号上,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血色尽褪,又突然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拿着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不……不可能……他们……他们也找到了……钥匙的……碎片……共鸣……错了……引来了……黑暗……”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嘶声说道,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秦教授!你说清楚!什么钥匙碎片?什么共鸣?引来了什么黑暗?”葛艳急道,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但秦远山仿佛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望向河谷深处,望向第二道高耸的山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不能去……不能去谷地……那里不是……不是净化之地……是……是陷阱!古老的……捕兽夹!所有追寻……‘钥匙’和‘共鸣’的人……都会……都会被……吞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在死寂的河谷中回荡!
“乌姆……乌姆她知道!所以她躲起来!她不是不想救人……她是救不了!所有试图用‘钥匙’靠近‘墟门’的人……都……都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它”是什么?
我们被秦远山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绝望的嘶吼惊呆了。信息量太大,也太惊悚!钥匙碎片?共鸣?陷阱?捕兽夹?乌姆萨满躲藏?靠近“墟门”的人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这和我们之前了解的一切——铁辫子的遗愿、白鹰的指引、净化祭坛的启示——似乎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难道……我们一直走的方向,是错的?甚至,是致命的?
“秦教授!你冷静点!”老鬼上前一步,试图按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秦远山,“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钥匙碎片?什么陷阱?‘它’到底是谁?”
秦远山却猛地甩开老鬼的手(力气大得出奇),踉跄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抱着那张泛黄的纸,如同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抱着催命的符咒。
“我不能说……说了……‘它’会知道……会听到……”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仿佛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他,“共鸣……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直到……直到把所有人都……拉进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呜咽,身体顺着岩石滑坐在地,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瑟瑟发抖。
我们面面相觑,心头被巨大的寒意笼罩。秦远山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恐惧到了极点,而且这种恐惧,似乎与他之前的“污染”状态不同,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可怕认知的精神崩溃。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乌姆萨满的“遗忘谷地”,就不是希望之地,而是……致命的陷阱?白鹰知道吗?铁辫子知道吗?
我们该怎么办?继续前进?还是……立刻回头?
回头?又能回哪里去?水晶森林?风哭峡?外面是更严酷的雪山和可能存在的“黑石”追兵。我们现在的状态,回头也是死路一条。
前进?前方可能是吞噬一切的陷阱。
绝望,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扼住我们的喉咙。
“啪嗒。”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不是我们发出的声音。
声音来自……河谷中央,那片薄冰区的方向。
我们悚然转头望去。
只见那片颜色深暗的薄冰区,中央的位置,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狭长的、黑色的缝隙!缝隙边缘的冰层正在缓缓扩大、塌陷,露出下面漆黑如墨、缓缓流动的河水!
而在那裂缝边缘,浑浊的冰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上来。
先是几缕长长的、如同水草般飘荡的、灰白色的……毛发?
接着,是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仿佛覆盖着鳞甲和冰碴的……头颅?
一双幽绿色的、没有任何感情、如同深潭寒冰的眼睛,从冰面下的黑暗中,缓缓睁开,静静地、冰冷地,望向我们所在的方向。
“嘎——!!!”
一声凄厉、嘶哑、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鸦鸣,不知从河谷的哪个角落,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维持许久的绝对寂静,在这片白色的死亡之谷中,久久回荡。
寒鸦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