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气流的暖意很快被裂缝外涌入的、如同刀子般锋利的冷空气取代。攀爬比预想的更艰难,裂缝内壁湿滑,覆盖着硫磺结晶,落脚点很少,还混杂着松动的碎石。我们用了将近两小时,才狼狈不堪地爬完这一百多米,手脚并用,狼狈不堪,秦远山几乎是被老鬼和于胖子半拖半拽上来的,葛艳的雪橇也几次卡在狭窄处。
终于,我们喘着粗气,瘫倒在裂缝顶端的岩台上。刺骨的寒风立刻将我们包围,贪婪地汲取着刚从温暖地底带出的每一分热量。岩台不大,位于一处陡峭山壁的中上部,脚下是落差数百米的冰雪斜坡,上方则是铅灰色、压得很低的厚重云层。能见度不算太差,但目光所及,除了连绵起伏、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脊,就是无尽的风雪和裸露的黑色岩石。
白鹰说得没错,东南方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道巨大的、如同沉睡巨兽脊背般的山峦横亘在前方,那就是第一道山脊。山势陡峭险峻,许多地方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和雪檐。
“鹰嘴岩……”李义明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应该在……那边!”他指向山脊中段一处特别突出的、颜色深邃的黑色岩石,那块岩石顶端向前弯曲探出,确实像极了鹰隼的喙。从我们这里看过去,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但方位基本确定。
目标明确了,但距离依然遥远。我们需要先下到我们所在的这座山峰与那道山脊之间的鞍部,然后再沿着鞍部寻找登上山脊、抵达鹰嘴岩下方的路。
“抓紧时间,天黑前必须下到鞍部,找个背风处扎营。”葛艳躺在雪橇上,脸色被寒风吹得发青,但声音依旧稳定,“这上面风太大,待久了会被冻僵。”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行动。下山的路比攀爬更危险,松软的积雪下面是坚硬的冰壳,极易打滑。老鬼和于胖子轮流在前面探路,用石斧砍出踏脚的小坑。我和李义明负责拖拽葛艳的雪橇,陈雯搀扶着秦远山紧随其后。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稀薄的空气让我们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中途,陈雯脚下一滑,差点带着秦远山滚下山坡,幸亏老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葛艳的雪橇也几次差点侧翻,被我们用身体死死抵住。
当我们终于跌跌撞撞、精疲力尽地抵达相对平缓的鞍部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鞍部是一条狭长的、被两座山峰夹着的雪谷,积雪更深,风势稍减,但寒冷依旧刺骨。
我们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凹陷,勉强可以挡风。于胖子和李义明用石斧和雪铲飞快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又砍了些低矮的、早已枯死的灌木枝条,在岩石缝隙里架起一个小小的、仅能容纳我们挤在一起的窝棚框架,覆盖上所有能找到的兽皮和备用衣物,再用积雪将缝隙尽量填塞。
窝棚里狭小憋闷,但比起外面,已经是天堂。我们用最后的油页岩碎块升起一小堆火,煮了点雪水,将最后一点肉干和苦涩的块茎扔进去,熬成一锅稀薄的糊糊。这就是我们的晚餐。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疲惫和寒冷吸走了所有说话的力气。我们围着微弱的火堆,小口啜饮着滚烫但寡淡的糊糊,感受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流进冰冷的身体。
秦远山喝了小半碗,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能断断续续说几个词了,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葛艳强撑着喝了些,眉头一直紧锁,显然腿伤在寒冷中又开始作痛。老鬼闭着眼,似乎在对抗着什么,异化的左臂在单薄的衣袖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幽蓝光芒,又被他强行压下。
夜里,风雪又起。狂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窝棚顶上的兽皮和积雪被吹得哗啦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翻。寒冷无孔不入,我们挤作一团,互相用体温取暖,但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半昏半醒地捱着。
天快亮时,风雪才渐渐停息。我们钻出窝棚,所有人都脸色灰败,嘴唇乌青,眼窝深陷。哈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所剩无几的燃料已经用完,火堆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必须尽快找到‘朝圣小径’,翻过山脊。”葛艳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但眼神依旧坚定,“再在这里耗下去,我们都会死。”
没有人有异议。我们默默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啃了几口冻得硬邦邦的、昨晚剩下的糊糊块,灌下几口冰冷的雪水,然后继续出发。
沿着鞍部向东南方向前进,积雪更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根。行走变得极其缓慢,体力消耗巨大。我们轮流在前面开路,像一群在白色沙漠中挣扎的蚂蚁。
接近中午时,我们终于抵达了鹰嘴岩下方的山脚。抬头望去,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在灰白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突兀,仿佛一只随时会俯冲下来的猛禽。岩石根部与山体连接处,果然堆积着厚厚的雪坡和碎石。
“入口……应该就在岩石根部后面。”李义明喘着气说。
我们开始绕着鹰嘴岩根部搜寻。积雪太厚,许多地方根本无法靠近。我们只能用石斧和木棍四处试探、敲打。足足找了将近两个小时,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怀疑白鹰的信息有误或者入口早已被彻底掩埋时——
走在侧面的陈雯忽然“咦”了一声。她手里的油灯,灯焰毫无征兆地偏向了她前方一处看起来很普通的、被积雪覆盖的岩壁。
我们连忙过去,合力清除积雪。积雪下,露出了岩壁的真实面貌——并非浑然一体,而是有着一道极其隐蔽的、向内凹陷的垂直裂缝!裂缝宽约半米,高度超过三米,内部黑黢黢的,似乎有路!
“是这里!”于胖子兴奋地喊道。
老鬼走上前,异化的左臂泛起微光,伸入裂缝感受了一下:“有微弱的气流,里面是空的,而且……有台阶。”
我们精神一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葛艳的雪橇和行囊塞进裂缝,然后依次钻了进去。
裂缝内果然别有洞天。一条宽度不足一米、陡峭向上的石阶,紧贴着山体内部开凿而成,蜿蜒向上,消失在黑暗中。石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少量冰霜,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两侧岩壁粗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风化痕迹。
这就是“朝圣小径”的入口?感觉更像是一条古老的、功能性的密道。
“小心脚下,台阶可能不稳。”老鬼提醒道,率先踏上了石阶。
石阶确实湿滑且有些松动,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我们排成一列,默默向上攀登。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几级台阶和粗糙的岩壁,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气冰冷而带着土腥味,只有我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石阶并非一直向上,时而平缓,时而陡峭,有时还会拐弯,甚至出现岔路。我们只能选择那些看起来磨损更明显、或者空气流通更好的主路。油灯在这里似乎又恢复了单纯的照明功能,对路径没有特别的指引。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石阶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一侧的岩壁上,开凿着一个低矮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拱形门洞。门洞内漆黑一片,但隐约有风声传来。
“好像……到出口了?还是另一个洞?”于胖子疑惑道。
老鬼示意我们停下,自己走到门洞边,侧耳倾听片刻,又探头看了看。
“不是出口。”他回过头,脸色有些凝重,“里面……好像是一个……房间?或者……祭祀点?”
我们跟着他,弯腰钻进门洞。
油灯的光芒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内部。
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石室,人工开凿的痕迹非常明显,四四方方。石室空荡荡的,只有正对门洞的那面墙壁前,有一个低矮的石台,像是祭坛。石台上空空如也,但石台后的墙壁上,却刻着一幅巨大的、线条粗犷简练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身形模糊、头戴高冠的人形,站立在一座三角形的山峰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圆形的、内部似乎有复杂纹路的东西。山峰下方,是波浪线,可能代表云海或者大地。人形的两侧,还刻画着一些跪拜的、身形更小的人影,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壁画的颜料早已褪色剥落,只剩下深刻的刻痕,但在油灯光芒下,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古朴、苍凉、甚至……肃穆的气息。
“这是……古代祭祀山神的场景?”李义明走近壁画,仔细辨认着那些符号,“这个圆形的东西……是祭品?还是某种法器?纹路有点眼熟……”
陈雯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壁画上人形双手捧着的那个圆形物体内部的纹路:“你们看!像不像……‘古纹’?或者,至少是某种简化版的?”
我们仔细看去。确实,那圆形内部的刻痕,虽然极其简略抽象,但那种流转的、仿佛蕴含某种规律的线条感,与我们在“冰封圣殿”和铁辫子笔记中见过的“葬海古纹”以及“守约人”符文,有某种神似之处。
“难道‘朝圣小径’的建造者,祭祀的并非单纯的山神,而是……与‘古纹’力量相关的某种存在?”葛艳躺在雪橇上,也看到了壁画,声音低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远山,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幅壁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恐惧和……狂热?
“老师?”陈雯连忙扶住他。
秦远山没有理会陈雯,挣扎着抬起手,指着壁画上那个人形捧着的圆形物体,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钥匙……地脉……共鸣……错了……全错了……”
钥匙?地脉共鸣?错了?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秦远山还想说什么,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捂住胸口,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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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再激动了!”陈雯急道,“快,把他扶到旁边休息!”
我们手忙脚乱地将秦远山扶到石室角落,让他靠墙坐下。陈雯给他喂水,拍抚后背。好一会儿,秦远山的咳嗽才平息下来,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壁画,充满了茫然和痛苦,仿佛陷入了某种混乱的记忆旋涡。
“这地方不对劲。”老鬼沉声道,他的左臂幽光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空气里……有种很淡的、让人烦躁的能量残留。这壁画……可能不仅仅是装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油灯的灯焰,毫无征兆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耳边似乎响起了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混杂着吟诵和风铃的幻听!
石室墙壁上的那些古老刻痕,在油灯光芒的映照下,似乎……微微亮起了一瞬?极其黯淡,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快离开这里!”白鹰曾经的警告在脑海中响起——不要回应,不要停留!
我们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仔细研究壁画和秦远山的呓语,抬起葛艳的雪橇,搀扶着神情恍惚的秦远山,匆匆离开了这间诡异的石室,回到外面的石阶上。
直到走出很远,那种诡异的头晕和幻听才逐渐消失。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这条“朝圣小径”,恐怕不仅仅是古代信徒走过的路那么简单。它连接着的,可能是更古老的秘密,更危险的遗存。
我们继续向上。石阶似乎永无止境,体力在一点点耗尽,寒冷和饥饿如同附骨之疽。中途,我们又经过了两处类似的、带有简单壁画或符号的石室或壁龛,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祭祀场景,只是细节略有不同。我们不敢再停留,匆匆而过。
不知又爬了多久,就在我们几乎要机械麻木地迈动双腿时,前方的石阶终于不再是向上,而是开始平缓,并出现了拐弯。又走了几分钟,一阵猛烈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毫无预兆地从前方灌了进来!
出口!
我们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拐过弯,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洞口出现在眼前!天光从洞口透入,虽然依旧是铅灰色,却带来了久违的、属于地表世界的开阔感!
我们冲出洞口,狂风立刻劈头盖脸地打来,几乎让人窒息。
我们正站在第一道山脊的顶端!
脚下,是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南坡。远处,灰白色的雾霭之中,可以隐约看到一道更深、更幽邃的峡谷轮廓,那应该就是“寒鸦河谷”。而在河谷对面,另一道更加高耸、如同巨人墙壁般的山脊巍然矗立,那就是通往“遗忘谷地”的最后屏障。
寒风呼啸,卷起山脊顶端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极目远眺,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银白和灰暗。
我们成功了第一步,翻越了第一道山脊。
但前方,是更加严酷的寒鸦河谷,和更加高不可攀的第二道山脊。
而我们的体力、补给和意志,都已接近油尽灯枯。
葛艳躺在雪橇上,望着远方那巨人墙壁般的山影,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半小时。然后……下山,去河谷。”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