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是种奇怪的东西。在最疲惫的时候,它像一块甜蜜的黑布,瞬间蒙蔽一切知觉。但若身体仍残留着搏杀后的余悸,或是伤口火辣辣地抗议,它又像一池浅水,你沉不下去,总有些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回响,从意识的缝隙里浮上来。
我就是这样。闭着眼,身体像灌了铅,动一下都艰难,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暗红巨手上无数张嘴同时尖叫的脸,一会儿是老鬼左臂幽蓝炸开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某种……解脱?一会儿又是陈雯最后把油灯按回去时,那种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还有我自己。双手抓住骸骨时,那股冰凉、坚韧、却又无比慈悲的意念顺着血液回流的感觉,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几个小时。在这片水晶森林里,时间感彻底失灵。直到一阵低低的、压抑着的咳嗽声钻进耳朵。
我猛地睁开眼,动作牵扯到肩背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声音来自旁边——葛艳躺着的地方。
她醒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看过去。葛艳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着,苍白的嘴唇有些干裂,刚才那声咳嗽让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不是完全清醒,更像是从深度昏迷中挣扎出来,半睡半醒的状态。
陈雯已经靠了过去,用一块沾湿的布巾,小心地擦拭她的额头和嘴唇。于胖子和李义明还在值守,但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紧张地看过来。
老鬼盘膝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依旧闭目调息,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白鹰则站在祭坛边缘,望着森林深处某个方向,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对这边的动静只是投来一瞥。
“水……”葛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陈雯连忙拿起水囊,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泉水。葛艳吞咽了几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更平稳有力了。但她依旧没有睁眼,仿佛还在积蓄力量。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出一点声音,这次更模糊,像是无意识的呢喃。陈雯俯下身去听。
“爷爷……铁链……好冷……”
我的心猛地一揪。铁链?是指铁辫子前辈吗?还是……圣殿里那些束缚着“守约人”石像的寒铁锁链?
“她在说胡话。”陈雯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身体太虚弱了,可能在做噩梦。”
我们都没说话。盗墓这一行,谁心里没藏着几个噩梦呢?尤其是下过那种邪门大墓之后。葛艳梦里都念着爷爷,可见铁辫子的死和那份未尽的遗愿,对她造成了多深的执念和负担。
又过了一会儿,葛艳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照着水晶森林流转的微光,像蒙着一层雾。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在空中游移了片刻,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到了离她最近的陈雯脸上。
“……小雯?”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艳姐!”陈雯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紧紧握住葛艳没受伤的那只手,“你醒了!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葛艳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陈雯的话,她眨了眨眼,试图移动一下身体,但立刻因为腿部的牵扯痛楚而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沁出冷汗。
“别动!”陈雯连忙按住她,“你的腿伤还没好,刚固定住。”
葛艳停下了动作,只是偏过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看到我时,她的眼神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到老鬼时,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和异化的左臂上多停留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带着询问和担忧。看到于胖子和李义明时,眼神里透出一丝松了口气的安慰。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依旧沉睡的秦远山身上,又看了看周围这片陌生的、瑰丽而诡异的水晶森林,以及那座散发着柔和脉动光芒的祭坛。
她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复杂。困惑、警惕、恍然……种种情绪交织。
“这是……哪里?”她终于问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连贯了许多,“秦教授他……我们……”
“艳姐,你别急,听我慢慢说。”陈雯擦了擦眼泪,开始用尽量简洁平缓的语气,讲述我们从“冰封圣殿”出来后的遭遇——暴风雪、岩棚、白鹰、风哭峡的噬光兽和蚀岩菌母、发现晶髓道、进入这片水晶森林、激活祭坛、与封印下的污染能量搏斗、秦远山转危为安……
葛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目光会闪动一下。当听到老鬼硬撼暗红巨手受伤时,她的嘴唇抿紧了。听到我用骸骨意念配合重新封印时,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听到秦远山被救回来时,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
等陈雯说完,葛艳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片奇迹般的空间,最后落在了祭坛顶端,那盏静静燃烧、光芒温润的油灯上。
“油灯……不一样了。”她轻声道,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陈雯点点头,将油灯小心地取下来(这次很轻松),递到葛艳手边:“融合了‘冰心’印记,又在这里……好像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感觉……更‘沉’了,但光也更稳了。”
葛艳没有接,只是仔细地看着灯焰中心那点冰蓝核心,以及其中隐约流转的、一丝极淡的暖色光晕。
“是那些古代守护者的意志。”白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平静,“还有你们几个生者的血气和不退的念头。灯活了,不再只是一件死物或者工具。它现在,有了‘灵’的雏形,哪怕还很微弱。”
“灵?”葛艳看向白鹰,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陌生的、脸上带着伤疤的冷峻猎人。
“器物有灵,尤其是承载了重要使命、经历了漫长岁月和重大事件的器物。”白鹰淡淡道,“这盏灯原本只是‘持灯人’传承的信物和工具。但现在,它记录了一次成功的净化,一次对污染的驱逐,一次跨越时空的守护者意志的共鸣。这些‘印记’,让它开始不同。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孕育出一点‘灯灵’之类的东西,对你们使用它、理解‘净源之力’会有帮助,当然……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葛艳若有所思,目光又回到油灯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爷爷笔记里提过只言片语,说真正的‘古器’,自有其性灵,需以诚心相待,而非蛮力驱使……看来是真的。”她顿了顿,看向白鹰,“谢谢你,救了我们,还带我们找到这里。”
白鹰摆摆手:“各取所需。你们要找乌姆萨满,我要守住这片山的清净。你们除掉那个污染源,也算是帮我清理了隐患。”
“乌姆萨满……”葛艳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必须找到她。秦教授需要彻底的治疗,老鬼的‘冰痕’,还有……”她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以及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狼狈,“我们都快到极限了。白鹰大哥,从这里到‘遗忘谷地’,还有多远?路好走吗?”
白鹰走到祭坛边,用手指蘸了点温泉水,在光滑的晶石地面上画了起来。很快,一幅简单但清晰的地形示意图出现。
“我们现在在这里,水晶森林,位于风哭峡下方极深处,地脉的一个‘净化节点’。”他在一个点做了标记,“‘遗忘谷地’在东南方向,隔着两道主山脊和一条冰蚀河谷。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实际走起来……”
他画出了两条蜿蜒的线,表示山脊,中间一条波折的线表示河谷。
“首先要从这片森林出去。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出口,在森林东侧边缘,靠近地热裂隙带,那里温度较高,有上升气流,可以爬升到接近地表的高度,但需要穿过一段‘毒晶’相对密集的区域,要格外小心。”
“出了森林,沿着一条古老的、半废弃的‘朝圣小径’翻越第一道山脊。那条小径是古代祭祀‘遗忘谷地’山神的信徒们走的,年久失修,很多地方被雪崩和落石掩埋,而且可能有……一些残留的‘东西’徘徊。”
“翻过山脊,是‘寒鸦河谷’。现在是深冬,河面应该完全封冻,但冰层下暗流汹涌,有些地方冰薄,而且河谷两侧经常有雪崩。河谷对面,就是第二道山脊,也是‘遗往谷地’的外围屏障。翻过那道山脊,才能进入谷地。但乌姆萨满具体在谷地哪个位置,我也不清楚,只能靠油灯和指路石感应。”
他画完,抬头看向我们:“这条路,就算在天气最好、准备最充分的时候,也至少要走四五天,而且危险重重。以你们现在的状态……”他的目光扫过伤员和疲惫的我们,“至少要七八天,甚至更久,前提是别再遇到大的意外。”
七八天……甚至更久。而且每一步都可能是鬼门关。
葛艳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简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兽皮。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虚弱和迷茫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们熟悉的、属于“艳姐”的冷静和坚毅。
“我们没有退路。”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秦教授等不了,老鬼的‘冰痕’等不了,我们携带的补给也等不了。在这里休整一天,最多两天。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制作一些必要的工具和防寒物品。然后,出发。”
她看向白鹰:“白鹰大哥,你能……送我们到出口吗?或者,指点一下‘朝圣小径’的入口?”
白鹰看着葛艳,又看了看我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我带你们到森林出口。‘朝圣小径’的入口,我也会指给你们。但后面的路,我就不能跟了。我有我的职责,而且……我的出现,可能会让谷地里的一些‘存在’产生不必要的反应。”
“足够了。”葛艳真诚地说,“谢谢你。”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水晶森林里,开始了紧张的休整和准备。
得益于这里纯净浓郁的能量环境和白鹰带来的草药,我们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葛艳的腿虽然还不能承重走路,但疼痛大减,伤口愈合良好。秦远山在第三天中午也终于苏醒过来,虽然极其虚弱,精神恍惚,几乎无法连贯说话,但眼神已经清明,能认出我们,能喝下流质食物,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老鬼的“冰痕”被这里的能量暂时抚平,伤势稳定下来,只是消耗的元气需要时间恢复。
我们利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白鹰提供的坚韧兽皮和皮绳、水晶森林里一些低矮坚韧的晶化灌木枝条、甚至某些特定颜色的、质地相对柔软的“地髓晶”碎片(李义明辨认出其中几种具有不错的硬度和韧性),制作了简易的雪地鞋、拐杖、一副可以拖行葛艳的简易雪橇(改进自之前担架)、几把更趁手的石斧和骨矛(用噬光兽残留的碎骨和坚硬水晶打磨),还用兽皮缝制了御寒的绑腿和手套。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我们自己的干粮早已见底。白鹰将他储存在温泉营地的大部分肉干和块茎都分给了我们,但他自己也要生存,不能全部拿走。好在,水晶森林并非完全没有生机。在一些靠近地热裂隙、温度较高的角落,生长着一些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蘑菇和苔藓。白鹰辨认后,指出其中几种无毒且富含能量,可以食用(虽然味道古怪)。李义明甚至在一些晶簇根部,发现了一种缓慢蠕动的、半透明胶质状的生物,白鹰说那是“晶髓虫”,也是可食的,口感类似凉粉,能快速补充水分和矿物质。
靠着这些勉强果腹,加上充足的睡眠和能量滋养,两天后,我们的体力虽然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但至少都有了行动的能力。秦远山可以被搀扶着缓慢行走短距离,葛艳则主要靠雪橇拖行。
分别的时刻到了。
白鹰带着我们,穿过水晶森林东侧。果然,越是靠近出口,那种暗红色的、形态扭曲的“毒晶”就越多,它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周围连那种发光的苔藓和蘑菇都不生长,一片死寂。我们小心翼翼,尽量绕行,实在绕不开的,就由老鬼用他那暂时稳定的幽蓝能量在前面开路,驱散毒晶散发出的微弱污染场。
终于,我们来到了森林边缘。这里的地势开始向上倾斜,岩壁不再是纯净的晶石,而是变成了混杂着晶脉的普通岩石。前方,一个倾斜向上的、热气蒸腾的狭窄裂缝出现在眼前,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天光,那是地表!裂缝口有强劲的上升暖流涌出,带着硫磺味,但比起风哭峡,已经温和太多。
“从这里上去,攀爬大概一百米,就能到一处靠近地表的岩台。从岩台往东南看,应该能看到第一道山脊的轮廓。”白鹰指着裂缝说道,“‘朝圣小径’的入口,就在山脊中段,一个形似鹰嘴的巨大黑色岩石下方,被积雪覆盖,需要仔细找。小径沿着山脊线蜿蜒,有些路段可能完全塌了,需要你们自己判断绕行还是修复。”
他将最后几块肉干塞给我们,又给了陈雯几块颜色各异的“指路石”:“接近‘遗忘谷地’时,这些石头和油灯的反应会更强。但记住,感应强的地方,不一定安全,也可能是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尤其是葛艳和老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老鬼的肩膀(老鬼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对葛艳点了点头。
“保重。活着走到谷地。告诉乌姆……‘守山鹰’向她问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了水晶森林流转的微光之中,干脆利落,如同他出现时一样。
我们站在热气蒸腾的裂缝口,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救了我们性命、也让我们经历了生死洗礼的瑰丽地下世界。祭坛的光芒在森林深处隐约可见,静谧而永恒。
然后,我们转身,面向那通往地表、通往未知前路的裂缝。
葛艳躺在雪橇上,目光平静地望着上方的天光。
老鬼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裂缝。
我拉紧了拖拽雪橇的皮绳。
陈雯捧着油灯,李义明搀扶着虚弱的秦远山,于胖子扛着简陋的行囊和武器。
我们一行人,带着满身的伤痕、所剩无几的补给、一盏有了“灵”的油灯,以及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望,开始向上攀爬。
身后,是温暖、纯净、却封闭的过去。
前方,是寒冷、危险、却可能有答案的未来。
微光虽弱,足以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