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和老鬼的手掌按在温润湿滑的岩壁上,幽蓝与古铜色的力量并未如想象中般猛烈爆发,反而如同溪流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浸润进去。
那面被硫磺水汽长期侵蚀、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表面忽然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不是视觉的错觉,岩壁的质感在真正发生变化,从坚硬的石头软化、透明,仿佛融化成了一面浑浊的、缓缓旋转的液体镜子。
没有巨响,没有碎石崩落。一个不规则的、勉强可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岩壁中央浮现出来。洞口边缘的岩石依旧保持着流动的液态质感,微微荡漾,散发着潮湿温热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矿物质腥甜味,与温泉的硫磺味截然不同。
“走!”白鹰低喝一声,毫不犹豫,率先侧身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那片浑浊的液态岩壁吞没。
老鬼紧随其后,然后是拖着担架的李义明和于胖子,我背着葛艳,陈雯抱着光芒微弱的油灯断后。
穿过那层液态岩壁的瞬间,感觉异常奇特。并非穿过水流或粘液的阻滞感,而更像是一步跨过了某个温度、湿度、乃至气压都截然不同的“薄膜”。轻微的眩晕和耳压变化传来,眼前光影骤然转换。
我们出现在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中。身后的“入口”在最后一人进入后,那液态的涟漪便迅速平复、凝固,重新变回了坚实的岩壁,严丝合缝,仿佛刚才的通道从未存在过。
眼前的甬道并不宽敞,高约两米,宽仅容两人并行。洞壁不再是外面那种暗红色的砂岩,而是一种深青灰色、质地细密、带有天然流水纹理的岩石。更奇异的是,岩壁本身,以及地面上,星星点点地镶嵌着无数细小的、自身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像是微缩的星辰,将整条甬道映照得一片朦朦胧胧的莹白,光线虽不强烈,却足以看清前路。
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那股淡淡的腥甜矿物质味,但呼吸起来却异常顺畅,甚至有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感,驱散了之前在风哭峡和温泉洞窟中积郁的硫磺与腐朽气息。
“这里是……”李义明惊叹地抚摸着墙壁上发光的晶体,“这些是……某种荧光矿物?磷灰石?还是……”
“是‘地髓晶’。”白鹰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也在打量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叹和……敬畏?“传说只在地脉灵枢最核心、最纯净的节点附近才会伴生。能自发微光,净化空气,调和地气……没想到,风哭峡下面,还藏着这样一条‘晶髓道’。”
地髓晶?灵枢节点?这些词听起来就非同凡响。
“这条路通向哪里?”老鬼问,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刚才强行催动力量开启通道,显然消耗不小。
白鹰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入口。但感觉……方向是对的。”他看向陈雯手中的油灯,灯焰在这片莹白的光芒中显得更加微弱,但那点冰蓝核心却似乎安定下来,不再摇曳不定,仿佛回到了某种舒适的环境。
他迈步向前,我们紧随其后。
甬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缓。脚下的地面是天然的石板,被流水打磨得光滑如镜,走在上面需要格外小心。两侧晶壁上的荧光稳定而柔和,光线随着我们的脚步移动而微微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除了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喘息,甬道内一片死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纯净的光明,反而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行走在某个远古的、被遗忘的梦境回廊之中。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甬道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地下空间。
我们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下方是一个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水晶森林”?
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晶体簇,从下方深不见底的地渊中生长出来,直插向上方同样被晶体覆盖、望不见顶的穹窿!这些晶体不再是墙壁上那种细小的“地髓晶”,而是庞大得如同宫殿支柱、摩天楼宇!它们呈现出七彩斑斓的颜色——深邃的幽蓝、纯净的冰白、炽烈的火红、温润的鹅黄、神秘的淡紫……各种颜色交织、折射,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流光溢彩,瑰丽得令人窒息!
空气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稠”,不是压抑,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实质化的纯净能量。呼吸间,都能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入肺腑,渗入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和伤痛似乎都缓解了一丝。
“我的……老天爷……”于胖子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奇景,手里的石斧差点掉在地上。
陈雯怀里的油灯,灯焰猛地一跳,随即,那点冰蓝核心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明亮起来,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纯粹、凛冽的冰蓝色光芒!光芒与周围巨大的蓝色晶体交相辉映,发出低沉的、仿佛共鸣般的嗡鸣!
“这里是……地脉能量的一个大型结晶节点!”李义明的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这些晶体……是千万年来,纯净的地脉能量凝结而成!难怪‘地髓晶’只是伴生物!我们……我们可能无意中闯入了阿尔金山地脉系统的一个‘心脏’区域!”
“心脏?”我心头一凛,“那这里……安全吗?”
白鹰的脸色却异常凝重,他并没有被眼前的瑰丽奇景所迷惑,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水晶森林的深处,以及那些色彩斑斓、能量涌动的晶体。
“能量太纯净,也太庞大了。”他低声道,“对于某些东西来说,这里是圣地。对于另一些东西……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纯粹的极致,往往容不下半点‘杂质’。”
他似乎意有所指。而就在这时,被他提醒,我们才注意到,在这片看似纯净无瑕、能量充盈的水晶森林中,存在着一些……不协调的“东西”。
在某些巨大晶体的根部,或者晶簇之间的阴影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黯淡的、灰黑色的“斑块”。那些斑块像是附着在晶体上的苔藓或沉淀物,但仔细看,它们的形态更加诡异,像是在缓慢地蠕动、侵蚀着纯净的晶体,所过之处,晶体的光芒会变得暗淡、浑浊。
更远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两处巨大的、颜色暗红近黑、形态扭曲怪异的“水晶”,它们像是从这片纯净森林中“变异”出来的毒瘤,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阴冷而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
“那些是……”陈雯指着最近处一块晶体根部拳头大小的灰黑色斑块,声音发颤。
“‘污染’的痕迹。”白鹰的声音冰冷,“连这种地脉核心都无法幸免。看来‘冰封之眼’泄露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渗透得更深。那些暗红色的‘毒晶’,可能就是被重度污染后变异的核心。”
他看向秦远山担架的方向:“他身上的东西,在这里可能会被刺激得更活跃,也可能会被这里的纯净能量压制、甚至……净化一部分。但风险同样巨大,可能会引发未知的变化。”
我们心头沉甸甸的。本以为找到了一处安全的避难所,没想到只是从一个危机进入了另一个更复杂、更潜在的危机之中。
“我们现在怎么办?”老鬼问,“穿过这片水晶森林?还是……”
“油灯有反应。”陈雯忽然说道,她捧着油灯,灯焰中心的冰蓝光芒正微微偏向我们的左前方,指向水晶森林深处,“它……好像被什么吸引着。”
白鹰顺着灯光指示的方向望去,眼神微凝:“那边……能量波动有些不同。更‘有序’,更像……人为布置过的痕迹。”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过去看看。但千万小心,不要触碰任何晶体,尤其是那些颜色异常或者带有斑块的。跟紧我,走那些晶体之间自然形成的、相对宽阔的‘路径’。”
我们再次启程,沿着岩石平台边缘一条狭窄的、被荧光苔藓覆盖的小径,下到水晶森林的“地面”。所谓的“地面”,其实是无数较小晶体簇的顶端和晶石碎块堆积而成的崎岖不平的“晶原”。
行走在这片光的森林中,感觉更加震撼,也更加……渺小。那些动辄数十米高的巨大晶柱仿佛通天的阶梯,各种颜色的光芒在晶体内流转、折射,形成迷离的光晕和变幻的虹彩。空气中弥漫的能量让人皮肤微微发麻,精神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洗涤般的清明。
但我们不敢有丝毫放松,紧跟着白鹰,在巨大的晶柱间蜿蜒穿行,避开那些可疑的斑块和颜色诡异的毒晶。油灯的冰蓝光芒像一个小小的指南针,稳定地指向左前方。
走了大约半小时,周围的巨大晶柱开始变得稀疏,颜色也逐渐统一,以幽蓝和冰白为主。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圆形区域,中央没有高耸的晶柱,只有一圈低矮的、仿佛经过精心打磨切割的六边形晶台,围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圈。
而在圆圈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完全由纯净的冰蓝色半透明水晶雕琢而成的小型祭坛!祭坛大约三米见方,呈阶梯状向上收拢,顶端是一个平滑的晶台。祭坛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的、与“守约人”石像和“冰心”印记风格相似的古老符文,此刻正随着周围地脉能量的流转,散发出柔和而规律的脉动光芒。
在祭坛的基座周围,散落着几具……骸骨。
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盘膝坐在祭坛旁,有的倚靠在晶台上,还有的倒伏在地。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尘埃,但骨骼却呈现出一种晶莹的玉白色,仿佛也被这里纯净的能量浸润了无数岁月。从骨骼的形态看,有人类,也有……一些体型结构略有差异的类人生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顶端,那平滑的晶台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与陈雯手中油灯底座那冰蓝核心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这里……是‘守约人’的遗迹?”李义明的声音带着敬畏。
白鹰缓缓走近祭坛,仔细查看着那些符文和骸骨,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不止。这里更像是一个……净化节点,或者说,一个地脉能量的‘调节阀’。这些骸骨……是古代‘守约人’的祭司,或者守护者。他们坐化在这里,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作为媒介,维持这个节点的纯净与稳定。”
他指着祭坛上那些符文:“看这些符文的走向和能量流动,这个节点的主要功能,似乎是……‘过滤’和‘提纯’流经此地的地脉能量,将其中可能混杂的‘杂质’或‘污染’分离、沉淀、封印在祭坛下方。”
他蹲下身,查看一具倚靠在祭坛基座上的骸骨。这具骸骨的手指骨,正指向前方不远处,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仅碗口大小的幽深孔洞。孔洞边缘光滑,有微弱的气流从中流出,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与秦远山身上相似的暗红色气息。
“封印……出现裂缝了。”白鹰的声音沉重,“这些守护者耗尽了生命,节点本身也积累了太多‘沉淀’,加上‘冰封之眼’的泄露加剧……这里的净化能力恐怕已经大不如前,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反向泄露被封印的污染。”
他站起身,看向陈雯手中的油灯,又看了看祭坛顶端的凹槽。
“油灯被吸引到这里,不是偶然。‘冰心’印记,很可能就是启动或者加强这个净化节点的‘钥匙’。而灯本身,是承载和引导‘净源之力’的容器。”
我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用油灯……激活这个祭坛?”陈雯握紧了油灯,有些紧张,“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白鹰坦诚道,“可能暂时强化这里的净化之力,压制我们身上的隐患,甚至……对秦远山有帮助。也可能因为节点本身的不稳定,引发能量暴走,或者惊醒某些沉睡在下方‘沉淀’中的东西。”
他看向我们:“选择权在你们。”
我们互相对视。葛艳依旧昏迷,秦远山命悬一线,我们自己也都伤痕累累,外面危机四伏。这个隐藏在地脉深处的古老祭坛,可能是转机,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老鬼看着祭坛,又看看自己幽蓝的左臂,缓缓道:“我的力量……在这里感觉很‘躁动’,但又似乎被压制着。这个节点,或许能帮我……稳定它。”
他看向我,我看向陈雯,陈雯又看向于胖子和李义明。
“试试吧。”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坚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在外面被各种怪物追杀,不如在这里搏一把。至少……为了秦教授。”
陈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于胖子和李义明也默然同意。
白鹰没有表示异议,只是让开了通往祭坛顶端的路径:“小心。将灯放入凹槽即可,不要注入多余的力量,让节点和‘冰心’自然共鸣。”
陈雯捧着油灯,一步步踏上冰蓝色的水晶阶梯。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沉睡的英灵。莹白和冰蓝的光芒在她身上流转,让她看起来如同行走在梦幻中的圣女。
终于,她走到了祭坛顶端,在那平滑的晶台前停下。她看了一眼手中油灯那跳跃的、冰蓝色的核心,又看了看晶台中心那无比契合的凹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这里纯净而浓郁的能量气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油灯的底座,对准凹槽,缓缓放下。
“咔。”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瞬间——
以油灯为中心,祭坛上所有古老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冰蓝色的光芒如同水银泻地,沿着符文刻痕急速流淌,顷刻间点亮了整个祭坛!紧接着,祭坛本身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
周围空间中庞大而温和的地脉能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朝着祭坛疯狂汇聚!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七彩的能量流,如同百川归海,注入祭坛,又经过那些符文的转化和提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