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太子殿下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楚州城最大粮商,夏泌茂见李臻主动上门,不由诚惶诚恐迎接,态度十分的卑微。
李臻看着夏泌茂这副浑身腰圆脖粗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当然,真正让他感觉心里不适的,则是沿途看到夏家几个售粮处挤满了换取粮食的百姓,但米价却几乎是不到一炷香就变化一次,且全是上涨的。
而且夏家还在楚州城内开设了多家当铺,趁着眼下灾荒时节,将灾民手里的祖传物件以极低的价格典当,以此牟取暴利。
一切的一切,在李臻看来,对夏泌茂就一个字评价。
贪!
楚州城的知州,也得看夏泌茂脸色行事,毕竟现在整个楚州粮商中,只有他手里有最多的馀粮。
而且,别看夏泌茂现在对李臻是毕恭毕敬,实际上他心里压根没把这太子放在心上。
所谓山高皇帝远,你是太子又如何?
更别提他府上现在养着二十馀个九到七品的武者。
“夏员外请起,本宫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臻强忍恶心,决定还是跟夏泌茂先谈粮食价格,看看彼此能不能达成一致。
“如今大盛各地受灾,南方尤以楚州、扬州二地最为严重,
今日本宫到此,还请夏员外忍痛割爱,匀出一批粮食,先解了这楚州粮荒如何?”
他说这话时,心中已经盘算以楚州目前的形势,纵使米价涨到二两一石,只要花费二十万两,就能缓解灾情。
然后剩馀的钱可以去解决扬州的灾情。
夏泌茂闻言,忙露出谦卑的态度:“百姓受灾,草民也是痛心万分,纵使太子殿下不说,草民也打算捐一笔粮食缓解灾情。”
李臻叹口气:“夏员外仁义,本宫代楚州十馀万受灾百姓,先谢过夏员外了。”
夏泌茂立马对身旁的管家说道:“来啊,去仓库支取五百石粮食给太子殿下。”
李臻闻言蹙眉:“夏员外,五百石,怕是不够吧?”
夏泌茂却道:“太子殿下,五百石已经是草民能拿出的极限了,毕竟今年草民地里收成同样不好。”
李臻心下冷笑,你地里收成不好?
要知道你夏家在楚州郊外可是有十几个庄园,四万亩良田,属于楚州巨富。
且从去年开始,夏家就开始囤积粮食,以各种手段低价收来粮食,为的就是现在大发国难财。
其实,往年有灾情的时候,像夏家这样的投机者也不在少数,只是在河西极其便宜的粮价冲击下,他们压根就血本无归。
而这回,因为朝廷颁布的对河西禁止贸易政令,着实让这群米商、盐商彻底放飞了自我。
受苦受难的,只能是这些灾民。
“好了夏员外,本宫也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吧,本宫想问你收一批粮食赈济灾民,你不会拒绝吧。”
“太子殿下,里面请。”
一听这话,夏泌茂立马换上一副恶心的嘴脸,忙将李臻迎进了屋内。
进入大厅后,夏泌茂吩咐下人上茶。
夏泌茂搓着肥厚的手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慢悠悠道:“太子殿下明鉴,今年这灾情特殊,蝗灾吃了大半禾苗,漕运堵塞,
我这粮库里的存粮,都是去年高价从淮南各地收来的,仓储、防潮、雇人看守,哪一样不要钱?”
李臻耐着性子道:“本宫知晓你不易,按眼下楚州市价,二两一石,本宫向你买十万石粮,如何?”
这已是他能接受的上限,六十万两若全花在楚州,扬州那边只能再想办法。
谁知夏泌茂突然“噗嗤”笑出声,放下茶盏,脸上的谦卑荡然无存,只剩赤裸的贪婪:“太子殿下说笑了,二两一石?那是上月的价了,如今楚州城里,粮比金贵,我这粮,得四两一石。”
“四两?”李臻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当响,“夏泌茂!你可知这是赈灾粮?你坐地起价,是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夏泌茂却丝毫不慌:“太子殿下息怒,赈灾的是您和朝廷,而不是草民,何况这赈灾的粮食不也是从草民这里出的么?
今日您嫌贵不买那也不要紧,明日蝗灾再往北边蔓延些,我这粮,怕是要涨到五两一石了,
到时候,您就是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这么多粮,
毕竟,整个楚州,就我夏泌茂手里能拿的出十万石存粮。”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眼李臻铁青的脸,补了句:“太子殿下您也瞧见了,城门外的流民堵了三天,粥棚早断了粮,
再等几日,怕是要冲城了,太子殿下是仁君,总不能看着楚州血流成河吧?”
李臻浑身发颤,指尖死死攥着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算过,六十万两,按四两一石,只能买十五万石,本该救三十万人的粮,如今只剩一半。
可夏泌茂说得没错,楚州拖不起了,流民再饿下去,真要生变,到时候不是粮价的问题,是社稷动荡。
“你……”
李臻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但最终他只能甩出六十万银票。
“什么时候可以取粮。”
夏泌茂脸上瞬间堆起笑,忙起身拱手:“太子殿下爽快!草民这就吩咐下去,两个时辰内,粮车就出发!”
他心里乐开了花——这趟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卖了太子一个人情,往后在楚州的地位,更稳了。
李臻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大厅,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门外。
不多时,夏家的粮车已陆续驶出,车轮碾过石板路,载着十五万石粮食,也载着他沉甸甸的妥协。
当第一车粮食运到粥棚时,流民们疯了似的围上来,却在官兵的维持下,有序地领到了第一碗稀粥。
孩童的啼哭变成了吞咽声,老人的呜咽化作了颤斗的感谢,楚州城门外的绝望,终于被这一碗碗粥,压下去了几分。
李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动,却又攥紧了拳头。
他望着夏家大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今日夏泌茂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灾民的血汗,这笔帐,他记下了。
十五万石粮,虽不及预期的一半,却终究让楚州的灾情缓了过来。
至少,眼下不会有人饿死,不会有人冲城。
李臻转身,对赵德全道:“备车,去扬州,
楚州的帐,日后再算,扬州的灾情,不能再等了。”
马车再次启程,车轮扬起的尘土中,楚州的粥香与夏家的得意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