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彻从巷子里出来时,晨雾已散了大半。
阳光斜斜地照在北凉城的青石板路上,将路边摊贩的影子拉得老长,卖胡饼的炉子冒起袅袅青烟,混着羊肉汤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
这是北凉城寻常的清晨,却因一纸即将张贴的告示,注定要变得不寻常。
他没直接去城外庄子,而是转身拐进了城中心的承文书房。
书房老板见是秦王府的胡管事,忙不迭地迎出来:“胡管事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可是王爷要笔墨?”
“取最好的桑皮纸,研松烟墨,让你这最得力的下手刊印告示,越多越好。”
胡彻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质疑。
“另外,让你的伙计去通知城门卫,半个时辰后,把这些告示贴去四城门口以及集市中心,
还有西市的流民聚集地,每个地方派两个士兵守着,谁要是敢撕,直接拿下。”
老板不敢耽搁,连忙吩咐伙计准备。
胡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这是出发前沉枭让他带在身上的,上面早已写好了告示的底稿。
沉枭料定万邪教定会借守捉城之事抹黑秦王府,索性先一步下手,将这口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万邪教头上。
写手研墨的间隙,胡彻展开底稿,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沉枭那力透纸背的笔锋仿佛就在眼前。
字里行间的冷厉与算计,让他心底愈发笃定:王爷早已布好了局,那个叫阿霜的女子,不过是入局的第一颗棋子,也是找到万邪教老巢的工具。
半个时辰后,数十张墨迹未干的告示被抬了出来。
胡彻亲自拿起一张,桑皮纸厚实挺括,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淅地印着万邪教的罪证:
告示天下:西州守捉城之祸,非本王府所为,实乃万邪教妖人作乱!
该教盘踞西州十载,罪大恶极:诱骗百姓供奉家产,言捐尽可得永生,
实则将金银珠宝收归总舵,逼得无数家庭家破人亡,
控制西州商道,凡不缴圣税者,便派教众假扮马贼劫杀,尸身抛入轮回海,喂那海中恶蛇;
更丧心病狂制造瘟疫,以婴儿骸骨为灯芯,取活人精血炼毒,守捉城百姓稍有反抗,便被投入蛇窟,尸骨无存,
本月初,本王率军至守捉城,本欲除妖安良,怎料万邪教妖人竟先一步屠城,嫁祸秦王府,妄图挑起民愤!
今特此昭告:凡举报万邪教馀孽者,赏白银百两,
凡参与围剿万邪教者,秦王府保其家人平安,赐良田十亩,
秦王府与北凉百姓共存亡,定要荡平万邪教,还西州一个太平!”
胡彻看完,满意地点点头。
这告示没提半句“屠城”,只说万邪教“先一步屠城嫁祸”,既撇清了秦王府的干系,又将万邪教的恶行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那些“逼捐家产”“假扮马贼”“婴儿炼灯”“活人炼毒”的细节,都是沉枭从北荒归来后,让暗卫查了半个月的结果,每一条都有受害者的证词,容不得半分辩驳。
“带走。”
胡彻站起身,对着等侯在外的士兵吩咐道。
此时的西市集市,早已挤满了人。苏凝霜被两个随从带到庄子前时,正好要经过西市。
她低着头,装作怯懦的样子,耳朵却紧紧捕捉着集市里的动静。
起初是嘈杂的人声,后来忽然安静下来,接着便是一个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万邪教逼百姓捐家产,不缴圣税就杀……用婴儿骸骨炼灯芯?”
“我的天!去年我表哥去西州做生意,说是被马贼杀了,原来竟是万邪教的人假扮的!”
“还有那圣瘟,听说染了就发狂,上个月守捉城逃出来的流民说,城里到处是疯了的人,见人就咬,原来是万邪教搞的鬼!”
念告示的声音刚落,集市里瞬间炸开了锅。
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便成了汹涌的愤怒。
一个卖菜的老妪突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的儿啊!你去年去守捉城做买卖,说要跟着‘圣教’求福报,
原来是被他们骗了!他们说你不捐房契,就把你扔去喂蛇了……我的儿啊!”
老妪的哭声象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一个打铁的壮汉猛地将手中的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狗娘养的万邪教!我早就听说西州有邪教害人,
没想到这么歹毒!秦王杀得好!要我说,就该把这些妖人全杀了,一个不留!”
“对!杀了他们!”
“秦王保我们北凉这么多年,商道上的马贼被他清了,
去年大荒蛮族来犯,也是他带军挡在前面,他怎么可能屠城?肯定是万邪教嫁祸!”
“没错!我信秦王!谁敢说秦王坏话,我第一个揍他!”
人群的声讨声越来越大,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朝着西市角落里一个挂着圣主赐福木牌的小破屋砸去。
那是万邪教之前在北凉城设的小据点,守捉城事发前,躲在这里的教众早就被安西军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石子砸在木牌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人群见状,更是群情激愤,纷纷涌过去,将那破屋的门窗拆得稀烂,嘴里咒骂不绝。
苏凝霜跟在随从身后,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声讨,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垂着眼,灶灰掩盖下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愚蠢!
真是一群愚蠢的百姓!
万邪教逼捐家产?那是供奉圣主,是为了万主归位的大业,等圣教一统天下,这些百姓都会成为圣主的子民,享尽荣华。
假扮马贼劫杀?
那是对不尊圣教者的惩戒,是为了让商道归顺圣教。
婴儿炼灯、活人炼毒?
那是炼制圣瘟的必要牺牲,成大事者,岂能在乎这点小节?
这些百姓,只看到眼前的这点苦难,却看不到圣教的宏图伟业,反而对沉枭那个莽夫感恩戴德。
沉枭不过是运气好,占了河西的地盘,靠着兵权打压异己,偶尔做几件“保境安民”的事,就被捧成了救世主?
“一群被小恩小惠蒙蔽的蝼蚁。”
苏凝霜在心里暗骂。
她想起万主使说的“圣瘟扩散后,诸国君主都会求我们赐药”,到时候,这些现在骂圣教的百姓,还不是要跪下来求圣教饶命?
而沉枭,这个靠杀戮和谎言笼络人心的伪君子,也会在她的影丝下,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方才听那告示里说,沉枭本欲除妖安良,怎料万邪教先一步屠城。
真是可笑!
沉枭屠城的事,流民堆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竟还敢颠倒黑白,把自己说成是除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