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胡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凝霜抬起头,眼底适时地露出一丝徨恐,声音放得又轻又细,还故意带了点西州口音:“回……回大人,小女叫阿霜,十七岁。”
“阿霜?”胡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家乡在哪?怎么流落到北凉的?”
“家在西州守捉城……”苏凝霜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悲痛,“上个月,城内闹瘟疫,
爹娘都死了,小女一路逃过来,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胡彻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脚。
苏凝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草鞋是昨天刚买的,鞋底还很新,不象其他流民那样,草鞋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这是她的疏忽!
就在她想着该如何掩饰时,胡彻忽然开口了:“抬起手来。”
苏凝霜心里一沉,却只能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的虎口处,那道淡白色的茧子赫然在目。
胡彻的眼神冷了冷,却没点破,只是淡淡道:“手挺细,不象干过活的。”
“小女……小女在家时,只做些缝补的活,没干过粗活。”
苏凝霜急忙解释,声音里伪装的徨恐又多了几分。
“逃出来后,一路上捡些别人不要的东西吃,也没力气干活……”
胡彻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对着牙行老板道:“这个阿霜,还有那边两个,那个穿灰衣的汉子,还有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我要了。”
他指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魁悟的壮汉,看起来老实巴交,另一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眼神怯懦,手里紧紧攥着个破布娃娃。
牙行老板连忙点头:“好嘞!胡管事放心,这几个都是好的,绝对老实!”
苏凝霜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放松警剔。
她总觉得,胡彻看她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看一个普通流民的眼神,更象是在审视和怀疑。
可他为什么还要选自己?难道是觉得自己看起来“听话”,适合做侍女?
她暗自冷笑。
老东西,你以为选了个温顺的羔羊,殊不知,你选的是一条要你主子性命的毒蛇。
胡彻又叮嘱了牙行老板几句,让他把这四个人的“身契”办好,然后对着随从道:“先把他们带到城外的庄子里,好好看着,别让他们乱跑,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脚步看似随意,却在走到牙行后门时,悄悄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小巷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跶。
胡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便从袖筒里摸出一只小巧的信鸽,鸽子是纯黑色的,翅膀上绑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是秦王府特制的信鸽,速度快,且不易被察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用炭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北凉裕兴牙行,获一女子,名阿霜,西州流民出身,形迹可疑站姿挺拔,
虎口有剑茧应答镇定,不似常人,老奴已将其选入府,暂安置城外庄子,待彻查。”
写完后,他将油纸叠成小块,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背。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中,朝着长安的方向飞去。
胡彻站在巷子里,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活了五十多年,跟着沉枭也有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个叫阿霜的女子,他一眼就察觉不对劲。
看似滴水不漏的回答实则全是破绽,多到他想用笔记才能记住。
而且,她提到“守捉城”时,虽然声音哽咽,眼底却没有半分悲痛,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
胡彻心里冷笑。
西州刚乱,守捉城内所有感染者被王爷屠之一空。
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流民”,还偏偏在他来选奴仆的时候出现,太巧了。巧得象个陷阱。
早就听说,万邪教在西州经营多年,守捉城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王爷屠城后,万邪教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女子,会不会是万邪教派来的?目标是王爷?
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府里再说。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外头晃悠安全。
而且,他已经飞鸽传书给王爷了,以王爷的心思,定然会派人来查。
到时候,是狐狸是蛇,一查便知。
胡彻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转身走出小巷,朝着城外的庄子走去。
而此刻,在牙行门口,苏凝霜正跟着那两个随从,准备前往城外的庄子。
她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牙行的方向,眼底的冷光又盛了几分。
她没注意到胡彻的小动作,只当他是去处理什么琐事。
在她看来,胡彻不过是个心思缜密的老管家,或许察觉到了她的些许异常,但绝不可能想到,她是万邪教的杀手,是来刺杀沉枭的。
“秦王?沉枭……”
她在心里默念着,手指又一次摸了摸怀中的琉璃瓶和腰间的影丝。
“很快,我就能见到你了,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你屠了守捉城,我便要你用你的命,来偿圣教的债。”
她的执念,象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心底越烧越旺。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沉枭死在她面前的样子。
那个不可一世的秦王,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她,会站在他的尸体旁,冷冷地告诉他:“你不是很能残暴吗?你不是很凶狠吗?现在,你也不过是具尸体罢了。”
随从带着他们走出北凉城,城外的田野里,麦苗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片。
苏凝霜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只觉得刺眼。
她习惯了轮回海的黑暗,习惯了青绿色的鬼火,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生机,让她觉得恶心。
“快走!别磨蹭!”
随从推了她一把,语气不耐烦。
苏凝霜跟跄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的眼底,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
她不知道,胡彻的信鸽已经飞过了田野,飞过了河流,正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
她更不知道,她以为的“蛰伏”,不过是踏入了另一个陷阱。
她以为的猎物,早已将她视作了“诱饵”。
北凉的风,吹过田野,吹起苏凝霜青布衫的衣角,也吹起了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秦王府的大门,已经为她敞开,而门后等待她的,究竟是刺杀的机会,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凝霜不在乎。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执念——杀了沉枭。
为了圣教,为了自己,也为了证明,她不是任人摆布的炉鼎,是天下第一的杀手。
她抬起头,望着长安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沉枭,我来了。
你准备好,迎接你的死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