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的目光追随着老烟鬼佝偻的背影,直至其完全融入村道的黑暗之中,方才缓缓收回。
无人知晓,此刻他的心底,正悄然酝酿着一个念头。
老烟鬼的意外现身,于他而言,实属计划之外的变数。
得益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唐宋对“老烟鬼”这个代号背后所代表的人物,有着远超常人的认知。
那是一个经历堪称光怪陆离、一生都与“阴阳交界”打交道的奇人。
尽管他对风水玄学的正统门道所知未必精深,但常年浸淫于白事行业,见识过的、处理过的各种难以言说的“麻烦”,恐怕比许多纸上谈兵的所谓行家还要多。
其思维方式与处事手段,定然迥异于常人,往往能在常规之外,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却有效的“土办法”或“偏门路”。
因此,他最后对老烟鬼所说的那番话,绝非客套虚言。
他是真的打算,在解决了眼前迫在眉睫的失踪案后,寻个合适的时机,与这位深藏不露的乡村“白事掌舵”好好聊一聊。
此人及其所代表的民间传承,或许能在九门风水局未来的某些布局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紧要的,依旧是找到那些下落不明的人。
虽然此刻已是子时过后,万籁俱寂,但唐宋心知肚明,无论是肩负破案重压的郭子木,还是对辖区内发生如此诡案焦虑不堪的陈晓东,都绝无可能按下性子,等到天明再行动。
每一分拖延,都可能意味着生存希望的渺茫。
果然,在从唐宋那里得到“怨灵已指路”的确切信息后,郭子木和陈晓东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从方才超度法事的震撼中抽离出来,职业本能与破案压力重新主宰了他们的神经。
两人立刻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调集船只、安排人手、检查装备,效率高得惊人。
这件悬案如同巨石压在他们心头已有多日,此刻终于窥见曙光,谁也不想再多等一刻。
唐宋理解他们的心情,并未多言,只是带着张麒麟、吴邪、马小玲登上了为首的那艘机动渔船。
陈晓东和郭子木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紧跟而上。
或许在他们的潜意识里,经历了方才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后,唯有紧跟在唐宋与张麒麟身边,这趟深夜的寻人之旅,才能多几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四艘渔船拉开适当的距离,在低沉的马达轰鸣声中,排成一列纵队,缓缓驶离岸边,朝着西面下游那片幽暗的河湾进发。
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将宽阔的河面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箔。
月朗星稀,四周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静谧。
河水异常平静,几乎看不到波纹,完整地倒映着天穹的明月与稀疏的星子,船行其上,仿佛滑行于一块巨大的、镶嵌著宝石的墨玉棋盘,又似闯入了一个澄澈空灵的幻梦之境,与不久前的阴风怒号、怨灵嘶吼形成了极致反差。
后面的三艘渔船上,载着其余的调查员和派出所警员。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侦查、精神紧绷,加上今夜目睹的颠覆性场面,让这些汉子们身心俱疲。
此刻,眼见“元凶”怨灵已被超度,失踪者位置有了明确指向,破案在即,笼罩在凤林村上空多日的沉重阴霾似乎也随之散去,众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低声的交谈、甚至偶尔压低的笑声,开始在各条船上响起。
“今晚这经历嘿,真他娘够劲儿!回去能吹一辈子!”
“可不!以后谁再跟我掰扯什么唯物主义、无神论,我非得把今晚上见的甩他脸上不可!”
“九门风水局以前只听说是新设的神秘部门,今天算是开眼了。人是不多,可你看那位张副局长,往那一站,那气势还有下河那身手,绝了!”
“张副局长是厉害,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还是唐局长。平时看着斯斯文文,讲道理也耐心,可真动起怒来,我的天,那眼神我隔着老远都觉得心头发毛。”
“废话,能请动门神显灵的人物,能是寻常角色?估计是真正有传承的高人!”
众人窃窃私语,话题离不开刚才的震撼,言语间对九门风水局,尤其是对唐宋和张麒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好奇。
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与对未来的些许憧憬,混合著对超自然力量的震撼,构成了此刻船上微妙而复杂的气氛。
与后面船只的“活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唐宋所在的头船。
这里的气氛要沉静得多,甚至带着一种心事重重的凝练。
吴邪坐在船尾,负责操控马达和观察方向,根据唐宋不时的手势调整航向。
马小玲蹲在他身旁,看似在帮忙观察水面,实则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天真,”她忽然压低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刚才那些事,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或者说,不觉得不真实吗?怨灵、门神、超度我以前只在家族的只言片语和那些被当成怪谈的故事里听说过。”
吴邪握著舵把的手紧了紧,苦笑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月光下泛著银光的河面:“怕?怎么可能不怕。但更多的是懵。小玲,不瞒你说,我现在都觉得脚下有点飘,好像前二十几年创建起来的世界,突然被拆了重建,图纸还他娘是看不懂的那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但怕和懵都没用。局长之前说过,九门风水局要下设九个部门,咱们现在这个,叫‘斩龙勘探局’。”
“总不能每次出任务,都指望两位局长像今晚这样亲自出手、事无巨细吧?大部分时候,恐怕得靠我们自己顶上去。”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马小玲:“所以,与其纠结世界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不如赶紧学会在新世界里走路。今晚这一遭,让我看清了自己几斤几两。差得太远了。案子结束后,我必须玩命学,玩命练,不然”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决心显而易见。
马小玲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船舷边被犁开的银色水花,以及水中那轮随着涟漪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月影。
波光粼粼,迷离恍惚,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小玲,你呢?”
吴邪冷不丁问道,打断了她的出神。
“嗯?我什么?”
“加入九门风水局的事啊。局长之前不是邀请你了吗?你该不会忘了吧?”
吴邪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手上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放慢了些。
马小玲连忙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向往,也有迟疑:“没忘。其实了解九门风水局到底是干什么的之后,第二天我就有点心动了。那样的地方,做的事很特别。但是”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但是现在,我有点不敢想了。”
“为什么?”
吴邪更不解了,“你该不会是被今晚的场面吓到了吧?你们马家”
“谁吓到了!”
马小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那份故作强硬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无奈与自嘲,“我们马家是,名头是响,‘南毛北马’嘛。可我这个‘当代最后传人’,自己清楚自己是什么成色。”
“除了一个空荡荡的名头和几本看不太懂的旧书,我还剩下什么?今晚你也看到了,怨灵发狂的时候,门神显圣的时候,超度诵经的时候我除了在旁边看着,递递东西,还能做什么?”
她低下头,摆弄著自己的衣角:“那种无力感很强。我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大戏后台的观众,台上演的惊天动地,我却连跑龙套的资格都没有。”
“局长和副局长的本事,高得我没边儿。我这样的人,进去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马家传人’这名号现在想想,都觉得臊得慌。”
马小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不是对鬼怪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名不副实”、无法承载期望甚至可能成为累赘的恐惧。
家族辉煌的过去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心头,而自身能力的匮乏则让她在这座山下喘不过气。
吴邪沉默了片刻。
马小玲的感受,他并非不能理解。
那种面对高山仰止时的渺小与自卑,他也曾有过。
但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在地下勘探队磨练出的心性,这种感受于他,反而转化成了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我懂你的意思。”
吴邪最终开口道,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黑暗的河湾轮廓,“但我觉得,局长既然邀请你,肯定是看出了你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马家的传承断了,可血脉没断,天赋说不定也没全丢。再说了,谁生下来就是高手?不都是学出来的,练出来的,甚至逼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小玲,留不留下,你自己决定。但我得说,如果因为现在‘不会’就放弃一个可能‘学会’的机会,那可能就真没机会了。九门风水局我觉得,这里可能就是能让我们把那些‘家传’、‘传说’变成真本事的地方。”
马小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船头那个挺拔的背影。
唐宋依旧安静地立在船头,夜风吹拂着他的衣摆,月光勾勒出他沉静如山的侧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在他身边,张麒麟抱刀而坐,如同磐石,沉默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强大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