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和马小玲的低语，唐宋听在耳中，却未置一词。
二世为人的阅历，赋予了他洞悉人心的敏锐。
这两个年轻人此刻的心境波动，他岂会不知？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唯有亲身体会到自身的不足，亲眼目睹真正的“道”与“力”，才能打碎固有的认知枷锁，生出最强烈的求知与蜕变之心。
这正是他有意带他们参与此案，让他们直面这些超常规事件的深层用意——破而后立。
至于他们的能力？
唐宋从未怀疑。
吴邪的机变、坚韧与地下勘探的经验；马小玲身上那股虽未觉醒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古老驱魔家族的特殊灵气与潜质，都是难得的璞玉。
他们所欠缺的，不过是系统的知识、正确的方法以及一次彻底的“开窍”。
而这，正是他接下来要为他们安排的“课程”。
因此，对二人的对话，他选择静观，任由种子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张麒麟安静地坐在船舱中部，黑金古刀横于膝上。
月光流过幽暗的刀鞘，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平静的河面，但身体却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
水猴子的袭击犹在眼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看似静谧美好的月夜河面之下，可能隐藏着何等未知的凶险。
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潜伏的危机越是深邃。
与张麒麟的警惕、唐宋的沉静、吴邪马小玲的思绪翻腾相比，陈晓东和郭子木的状态则显得“简单”许多。
两人并肩站在船舱另一侧，低声交换著对刚才一系列事件的看法，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后怕，同时也积压了满腹的疑问，尤其是关于“灵魂”、“鬼魂”存在的根本性问题。
他们数次将目光投向船头的唐宋，欲言又止，既渴望得到解答，又不知该如何在不打扰对方的情况下，恰当地开启这个话题。
那种求知若渴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显得有些窘迫。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不必拘谨。”
唐宋清朗平静的声音忽然随着夜风飘来，准确无误地落入两人耳中，打破了他们内心的纠结。
陈晓东和郭子木同时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与释然。
原来他们那点心思，早就被对方看在眼里。
不过，唐宋主动递出的“台阶”，让他们立刻松了口气。
两人连忙走到唐宋身边，郭子木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自看到怨灵显形后，便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的核心问题：
“唐局长，恕我冒昧人死后，真的会留下‘灵魂’这种东西，对吗？那些怨灵、鬼魂并非只是强烈的磁场或精神残留，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种形态的‘个体’？”
他的问题问得很谨慎，用词也尽量偏向“科学”解释，但眼神里的探寻却是赤裸裸的。
唐宋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身，依旧面朝前方朦胧的河湾。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神情看不真切。
就在郭子木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玄之又玄的答案时，唐宋却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想亲眼‘看看’吗？”
郭子木瞬间呆住，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
“亲眼看看”？
看什么？
怎么看？
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受过系统的教育和训练，自认观察力不算差，可“灵魂”这种东西，向来只存在于传说、恐怖片和人们的口耳相传中，何曾“亲眼”见过？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唐宋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只见唐宋右手并指如剑，迅疾无比地在郭子木的右肩上方虚空一划，食指指尖似乎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肩头的衣物，随即又闪电般移向左肩，如法炮制。
郭子木只觉右肩仿佛被一根冰冷的细针极其轻微地刺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透体而入，随即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耳中嗡鸣作响，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郭组长！”
身旁的陈晓东大惊失色，急忙伸手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紧接着，左肩又是一下类似的轻微触感与寒意袭来。
这一次，郭子木眼前彻底一黑，视觉仿佛被强行关闭，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能依靠陈晓东的搀扶勉强站稳。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抽走了脊椎骨，又像高烧到极致的虚脱，意识都变得模糊。
这诡异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当郭子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奋力重新睁开双眼时——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极致惊恐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近乎粗暴地推开了搀扶他的陈晓东，踉跄著向后倒退了两步，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的骇异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瞪着前方的河面，不，是瞪着河面上方及水中某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他的内衣。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环境似乎没有太大变化，月光，河水，渔船，同伴但在这“正常”的景象之上，却突兀地、诡异地叠加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就在他们渔船周围，尤其是前方的水域，影影绰绰地浮现出几十个、甚至更多半透明、水淋淋的身影！
它们有的半截身子浮在水面之上，湿漉漉的头发紧贴著头皮，面孔肿胀青白，眼神空洞或充满怨毒；有的则大半没在水中，只露出一张模糊扭曲的脸，或一只苍白浮肿的手，朝着渔船的方向“看”来；还有一些，甚至就“贴”在船舷外侧的水中，仿佛随时准备伸手将人拖下去！
这些身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渔船隐隐包围，它们没有实质，却散发著一种冰冷、绝望、充满湿寒水汽的恶意，如同置身于一个无声的、溺毙者的坟场！
更可怕的是，郭子木感到自己的意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个充满诱惑又冰冷至极的低语：“下来下来水里凉快一起”
他的双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僵硬地朝船边迈去，眼神发直，死死盯着最近处一个伸出惨白手臂的水中阴影。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踩上船舷边缘，身体前倾，即将跌入那布满“水鬼”的冰河之中的刹那——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旁边伸来，精准地抓住了他后脖领处的衣料，如同铁钳般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他踉跄著跌回船舱中央。
紧接着，那只手又在他左右肩头各自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啪！”
随着这两下拍击，那股萦绕周身的刺骨寒意和诡异的虚弱感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黑暗与眩晕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那幅地狱般的景象——那些密密麻麻、充满恶意的半透明水鬼身影——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依旧皎洁，河面依旧平静，仿佛刚才所见的一切，只是一场极度逼真、短暂而恐怖的噩梦。
但郭子木后背瞬间湿透的冷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脏，以及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都在无比真实地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如同离水之鱼，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向不知何时已收回手、依旧平静望着前方的唐宋，声音嘶哑艰涩，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
“唐唐局长刚才那些那些是什么东西？！”
唐宋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河湾的黑暗中，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郭子木和陈晓东耳中：
“都是历年淹死在这条河里的苦主。怨气不散，执念未消，或是机缘不够，无法被引入轮回，只能被困在这溺毙之地，化作‘水鬼’。天长日久，数量便多了。”
“灵魂、鬼、阴魂、怨灵称呼不同，本质有相近之处。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还是‘看不到’这些东西，会比较好了吗？”
郭子木回想起刚才那惊魂一幕——若不是唐宋及时将他拉回，在那种诡异的精神牵引下，他百分百会“自己”跳进河里。
而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起意外的“失足落水”。
事后无论怎么调查，结论恐怕也只会是疲劳、眩晕或意外。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人的双肩与头顶，各有‘阳火’一盏，乃生机阳气所聚。阳火旺盛，则神完气足，诸邪不侵，自然也看不见阴秽之物。除非天生‘阴阳眼’等特殊禀赋，或是借助特殊手段暂时开阖‘阴眼’，常人本就不该、也无法与那个层面的存在产生直接交集。”
唐宋缓缓说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你问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他微微侧头，看了脸色依旧苍白的郭子木一眼：“比起我口头告诉你答案，不如让你亲身‘体验’一次，印象更深，不是吗？”
郭子木闻言，心有余悸地再次望向此刻在他看来已恢复“正常”的河面。
月光温柔，水波不兴。
但他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刚才所见的恐怖景象或许依然“存在”，只是他再度被隔绝在了那个世界的“门外”。
那短暂的几秒钟“亲眼所见”，已足够刻骨铭心，彻底重塑了他对某些领域的认知。
他终于无比深刻地理解到，对于那些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存在，“看不见”，有时真的是一种保护，一种仁慈。
他沉默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对唐宋郑重地点了点头，再没有问出任何一个关于“是否存在”的问题。
有些答案，一次体验，胜过千言万语。
河风带着深夜的凉意拂过，渔船的马达声规律地响着，朝着那片被月光和阴影共同笼罩的下游河湾，坚定不移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