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稳定燃烧起来。而另一边，一直持着门神画像的马小玲忽然觉得手中一轻。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两幅年画上流转的淡金色光晕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画像恢复了寻常纸质，只是那秦琼尉迟恭的面目，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生动与威严。
她尝试着轻轻晃动画像，再无任何异象发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老烟鬼，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马小玲伸出了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恳切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马小玲微微一愣，看了看唐宋。
唐宋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小心地将两幅门神画像卷好，递到老烟鬼手中。
老烟鬼如同接过世间最珍贵的圣物，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地，抚摸著画像的卷轴。
他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搂着失而复得的至亲，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音量，喃喃道：
“老伙计二位将军辛苦你们了今日，多谢护持”
马小玲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怪异感更甚。
这老头，居然在跟两幅年画说话？还称兄道弟、道辛苦？
但她来不及深思，唐宋那边，那平和悠远、仿佛能安定魂魄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火光与夜色中回荡：
“老牛老牛你且听，迈开蹄子莫要停。一路向西行，莫恋阳间景。过了阳关道，踏过奈何桥。唤你三声应四回，黄泉路上走三遭。切莫贪看忘川水，切莫流连望乡台”
他一边念诵著古朴的、仿佛歌谣又似咒语的词句，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黄牛宽阔温热的额头。
那老牛仿佛听懂了，抬起头，温润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甚至还轻轻“哞”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随后，唐宋转向那浑身散发著柔和白光的纸人，声音温和而坚定：
“时辰已到，尘归尘，土归土。此身已净，前路已明。去吧。”
“那五具遗骨，我会安排人妥善迁回祖坟，择吉日入土为安，享后世香火。你们可以放心了。”
那白莹莹的纸人闻言，竟朝着唐宋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极其人性化地鞠了一躬。
然后，它转过身，迈著僵直却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堆熊熊燃烧的柴火。
“呼——！”
当纸人踏入火焰的瞬间，炽烈的火舌立刻将其完全吞没！
奇异的是，纸人燃烧得非常迅速，却异常“安静”，没有噼啪乱响，只有火焰持续燃烧的呼呼声。
大量青白色的烟雾从火堆中笔直地升腾而起，这烟雾异常凝练，竟如一道纤细而绵长的烟柱，袅袅婷婷，直上夜空，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一条连接着大地与苍穹的淡淡丝线，良久不绝。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那笔直上升的青烟之中，郭子木、陈晓东、赵启然，以及所有目力够好、紧紧盯着火堆的人，都隐约看到，那烟柱的中段，光影微微扭曲变幻，竟逐渐浮现出五个半透明、散发著微弱柔和白光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面容愁苦却已舒展的老者，一个身材壮实、眉宇间带着释然的汉子，一个挽著发髻、神情温婉的妇人，一个身形佝偻、面带慈祥的老妪，还有一个牵着大人手、仿佛刚刚停止哭泣的孩童。
五个光影手牵着手，紧紧依偎在一起，悬浮于青烟之中。
他们的面容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脸上再无痛苦、怨毒与狰狞，只剩下一种解脱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青烟承载着他们，即将升到最高点、缓缓消散于夜空的最后一瞬，那五个光影，同时朝着下方河畔、那个盘膝而坐后又静静站立的身影，深深地、庄重地鞠了一躬。
躬身为礼，感激不尽。
未等他们完全直起身，那承载他们的青烟便已散入无垠夜空，五个柔和的光影也随之如泡影般渐渐淡去、消失，再无踪迹可循。
唯有那堆火焰，仍在静静燃烧，映照着众人呆滞而震撼的脸庞。
郭子木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光影消失的那片夜空，大脑一片空白。
即便光影已逝，那副“全家团聚、鞠躬道谢”的画面，已如烙铁般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和脑海深处，恐怕此生难忘。
“唐局长！这、这老牛老牛它它不动了！”
赵启然带着惊慌的声音将郭子木猛地拉回现实。
他循声看去，只见赵启然正蹲在那头老黄牛身边，焦急地试图推动牛身。
而那头刚刚还温顺喝水、轻声回应的老黄牛，此刻竟侧卧在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
赵启然怎能不急？这牛是借村民的，若死在这里，如何交代？
唐宋闻声，却不慌不忙。
他走到老黄牛身边，俯身看了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从旁边取过三炷新的线香，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余烬上点燃，然后稳稳地插在老黄牛头部前方的泥土中。
青烟升起，缭绕着牛首。
“放心，它没事。只是灵魄离体，前去‘引路’了。”
唐宋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引路？”
旁边的马小玲终于忍不住，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局长，牛怎么引路？引什么路？”
唐宋耐心解释道：“那一家五口的魂魄，因怨念纠缠，化作一体凶灵。我方才诵经，化去了他们纠缠的怨气，使其复归纯净的个体阴魂。阴魂孱弱，不识黄泉路途，易迷失于阴阳交界，或被其他孤魂野鬼所欺。”
他指了指地上呼吸微弱的老牛：
“家有白事，焚烧纸牛，便是此意——以纸牛之形，寄托指引之念，护持亡魂顺利渡过黄泉，抵达该去之地。如今事急从权，临时扎制纸牛已来不及，便借这有灵性的老牛一用。”
“老牛性温顺通灵，其魂浑厚稳固，不属阴司缉拿之列，正是那漫漫黄泉路上最好的‘向导’。此刻，应是老牛之魂，引著那一家五口的魂魄，上路去了。”
“那局长，”马小玲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无数人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这世上真的存在‘阴间’、‘黄泉路’、‘奈何桥’吗？”
唐宋转头看向她，火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了三个字：
“信则有。”
言简意赅，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深意，让人无法再追问，也不敢深想。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而果断：“准备两条稳妥的渔船，带上强光手电筒和绳索。该出发了。”
他抬手指向方才纸人所指的、河面西侧那处幽暗的河湾。
“方才那怨灵所指的方向，便是那里。失踪的那几个人，应该就在那片水域附近。是生是死，需尽快确认。”
此言一出，郭子木如同被注入一针强心剂，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被压下，职业本能和破案的压力重新占据上风！
从唐宋的语气判断，那些失踪者很可能还活着！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足以缓解来自市政府和国安办的巨大压力！
“是！马上准备！”
郭子木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转向陈晓东和几名调查员骨干，快速下达命令，“陈所，立刻协调两条最稳妥的机动船！小王，带人检查照明和救援设备！小张，准备急救包和保温毯！动作快！”
众人迅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之中。
唐宋又看向一旁负责协调后续事务的陈晓东，问道：“陈所长，之前交代的，那户遇难人家的祖坟，确认找到了吗？”
陈晓东立刻点头，肃然道：“唐局长放心，已经找到了，就在村子后山的祖坟地，位置很清晰。只是下葬的时辰，您看定在何时比较妥当？”
唐宋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默默心算片刻，道：“明天上午11点为宜，阳气渐升，平和安稳。不过，有几点需特别注意。”
他神色郑重地叮嘱：“这户人家，一门五口，皆惨遭横祸，死于非命，是为‘凶死’。又因怨气缠河多年，其坟茔风水必然已受阴怨侵染，且他们再无直系后辈祭祀看护。下葬之前，务必派人将坟头及周围三丈内的所有杂草、灌木、杂树，彻底清理干净，连根拔除，不可有丝毫遗漏。”
“坟周泥土亦需稍作平整。此乃‘净地’之举，一为尊重死者，令其安息之所洁净；二为防草木根系及杂乱气场再生阴秽，干扰亡魂安宁。切记，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此节万万不可疏忽。”
陈晓东听得连连点头，将每一个字都牢记心中：“明白！唐局长，您放心，我亲自带人去办，保证清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含糊！”
交代完毕，唐宋正欲转身查看渔船准备情况，那股熟悉的、被暗中注视的感觉再次传来。
他敏锐地循着感觉望去——果然，又是那个古怪的老烟鬼。
老人不知何时已坐回之前那块大石上，怀里紧紧抱着用红布重新包好的门神像和桃木剑，一双眼睛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下，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复杂至极，探究、敬畏、激动、渴望还有许多唐宋一时也难以辨明的情绪。
唐宋心中疑惑更深，招手将刚刚布置完任务的郭子木叫到身边，低声问道：“郭组长，这位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他本名叫什么？”
郭子木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唐局长，不瞒您说，您这么一问，还真把我问住了。”
“别说是我，我问过赵启然，他说就连村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辈人，打从记事起，就知道村里有这么个‘老烟鬼’，一辈子守着白事铺子，脾气怪，手艺精，但具体叫什么名字好像从来没人提过，也没人知道。‘老烟鬼’就是他的代号，村里老小都这么叫。”
“老烟鬼”
唐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脑海深处某些尘封的记忆脉络。
不是此世的记忆，而是来自遥远的前世，那些阅读过的浩瀚典籍、听闻过的奇人异事中，似乎有这么一个代号隐约闪过难道是他？
那个传说中
就在唐宋心念电转，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时，坐在石头上的老烟鬼似乎察觉到了唐宋的注视和与郭子木的低语。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着怀里的东西，有些局促、又带着十二分小心地，慢慢走了过来。
“这这位领领导”
老烟鬼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站在唐宋面前几步远，微微佝偻著背，仰头看着唐宋，眼神里充满了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忐忑。
“老人家，还有事？”
唐宋收敛心神，语气平和地问道。
既然心中已有了猜测，他看向老烟鬼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陌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老烟鬼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被吴邪拿在手里、暂时保管的两幅门神画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刚刚才那金甲神人真的是您用这画请请下来的？”
唐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震撼与求知欲，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借了画像中经年累月积存的一丝神念香火，辅以敕令，暂时显化。此物已用，但其根本灵性未损，反而因今夜显圣，更添一分纯正神威。”
他示意吴邪将画像递给老烟鬼，继续温言道：“回去之后，依旧将这两幅画像，贴回你那朝西的大门原处即可。不必更换新的。往后逢年过节，或是每月初一十五，若记得，便点上三炷清香，敬告一番。门神受香火，自会更尽心护佑你家宅安宁，寻常邪祟，不敢近前。”
老烟鬼闻言，如同聆听圣谕，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双手恭敬地接过吴邪递来的门神画像，紧紧抱在胸前：“是 是 是！小老儿记下了！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他抚摸著画像的卷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我知道这门神是宝贝，能帮家里挡煞，这些年也一直小心供奉，偶尔偶尔遇到实在难缠的小‘麻烦’，也曾试着借过一丝神威”
“可、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它们它们还能这么用！还能显出真神来！您您可真是活神仙！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今天才算真的开了天眼，见了真章了！”
唐宋能看出，这老烟鬼并非完全不懂的门外汉。
祖辈经营白事铺子，常年与丧葬、阴魂、民俗禁忌打交道，耳濡目染，甚至家传中很可能就有些粗浅的、应对“不干净东西”的土法偏方。
他能感受到门神像的“灵”，能借用一丝“威”，懂得些驱邪避煞的皮毛，这很正常。
民间往往藏龙卧虎，很多看似迷信的“土办法”，其源头或许就来自某些失落古法的残片。
比如乡间常传闻某家老婆婆会“收惊”，某位神婆能“看香”，其中未必全是虚妄。
“不过是些前人智慧的运用，小道而已，老人家过誉了。”
唐宋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老烟鬼却激动得不能自已，他向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
“领导，不瞒您说，我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做这白事营生。打我记事起，就听我爷爷念叨，说他年轻那会儿，大概得是前清光绪年间了，曾有幸在咱这地界，见过一位游方的风水大师做法事，那场面”
“他形容得神乎其神，我一直以为是老人家的夸张，是传说可今天！今天我亲眼所见！您这手段，比我爷爷说的，只怕还要高明！没想到，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黄土埋到脖子了，还能有这个福分，见到真正的高人！”
唐宋只是含笑不语，并未接话。
他抬头再次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河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渔船和人员，对老烟鬼道：
“老人家，今夜之事，你既亲眼所见，便是有缘。我观你，也非全然外行。有些话，有些事，或许可以与你一谈。不过”
他语气微顿，目光扫过忙碌的河岸：“眼下时机不对，我需先去处理失踪者之事。这样，你且先回家中休息。待我将河边诸事处理妥当，会让人去村里请你。届时，我们坐下详谈，如何？”
老烟鬼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
高人竟然要主动找他谈话！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缘！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枯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我等著！我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静候您的召唤！静候！”
唐宋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烟鬼这才如同捧著绝世珍宝，将那用红布仔细包裹好的门神画像和桃木剑紧紧搂在怀里，再次向唐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却又心满意足地，迈著蹒跚却轻快了许多的步子，缓缓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背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