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鬼呆立在原地,胸中如有惊雷滚过,又似骇浪滔天。
那两幅门神年画,是他多年前亲手贴在朝西大门上的。
每年腊月廿四“送神”后,他都会小心地用新浆糊加固边角,除夕夜更会焚香敬告。
他自然知道,常年受香火、镇宅门的门神像会蕴积些许“灵性”,能挡寻常阴煞,护家宅安宁。
但也仅此而已。
在他过往数十年的认知里,那不过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一种带着敬畏的“规矩”和“讲究”。
他何曾想过,这两张在自己门上默默守护了数年、颜色已有些陈旧的年画,有一天竟能在他人手中,焕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神威?!
那两道通天彻地、金甲煌煌的神将虚影,那如同实质、镇压一切邪祟的磅礴神威,那直接响彻灵魂深处的威严喝问这早已超出了他对“门神”之力的理解范畴!
这简直是神明显圣!
吴邪一边努力举稳手中持续散发淡金光芒的门神画像,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到唐宋身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局局长,这、这门神像,这么厉害?!跟活了似的!”
唐宋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在金光照耀下痛苦挣扎的怨灵黑影,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这也算厉害?不过借得画像中积存的一丝神念,显化些许威仪罢了。门神离了神位,便如将领离了帅帐,威能十不存一。此刻也只能立下屏障,阻其去路。若真在神位之上,敕令一出,这等怨灵,顷刻间便要被金锏钢鞭打得魂飞魄散,何须如此麻烦?”
吴邪听得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眼前这金光神影、喝退怨灵的场面,已是他平生所见最震撼、最颠覆认知的景象,可在局长口中,竟然只是“些许威仪”、“十不存一”?
就在这时,那团被金光灼伤、困在光幕边缘的黑影似乎意识到突破无望,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啸,竟猛地调转方向,舍弃人群,再次以更快的速度、携著愈发狂暴的怨毒之气,朝着场中唯一的“生人”——唐宋,猛扑过来!
黑气翻涌,隐约幻化出狰狞爪牙,誓要将这屡屡坏它好事的风水师撕碎!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凶戾攻击,唐宋却只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低头就著旁边尚未熄灭的蜡烛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动作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黑影已扑至眼前,森寒刺骨的阴气几乎触及唐宋的鼻尖,那扭曲模糊的“面孔”上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唐宋抬起头,对着近在咫尺的黑影,缓缓地、悠长地吐出了一口烟气。
青白色的烟雾出口,并未立刻散开,反而凝成一股,如同有生命的灵蛇,径直撞入那团浓郁的黑影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冻肉!
烟雾与黑气接触的瞬间,竟爆发出刺耳的灼蚀声响!
那黑影仿佛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发出比之前被金光灼烧时凄惨十倍的哀嚎!
它疯狂地后退、翻滚、扭曲,被烟雾沾染的部分黑气剧烈蒸腾、消散,露出内部更黯淡虚弱的魂体本质!
紧接着,唐宋随手将还剩大半截的香烟,精准地弹向旁边地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堆干草。
烟头的火星落入干草,“呼”地一下引燃。
干草下方,正垫著那三块晒足了一月、坚硬如石的陈年干牛粪。
火焰迅速舔舐干草,继而引燃了下方的干牛粪。
牛粪燃烧缓慢,却冒出大量浓密、带着特殊草木灰与土壤气息的灰白色烟雾。
这烟雾并不呛人,反而有种奇异的、类似艾草焚烧后的清苦味道。
然而,就是这看似寻常的牛粪烟,对那怨灵黑影而言,却不啻于致命的毒瘴!
烟雾随着夜风弥漫开来,将那黑影笼罩其中。
黑影如同陷入滚油,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和痛苦嘶鸣,它左冲右突,拼命想逃离烟雾的范围。
可它的退路早已被两道门神金光封死!
前有“毒烟”,后有“神墙”,这凶戾的怨灵,此刻竟成了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随着牛粪烟雾越来越浓,黑影的挣扎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周身的黑气被大片大片地“洗”去,体型不断缩小,嘶鸣声也渐渐低微,透出穷途末路的绝望。
直到此刻,唐宋才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回供桌,俯身,伸手探入那暗红色的旧布之中。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物。
正是那柄老烟鬼祖传的雷击桃木剑!
剑身脱离红布的刹那,明明只是木质,却在清冷月光下,隐约流转过一道如秋水寒潭般的凛冽光泽!
剑身之上,那些天然的木纹与雷击留下的焦痕,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构成一幅蕴藏天道雷威的玄奥图案。
一股堂皇正大、却又隐含天罚之威的沛然气息,以剑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竟隐隐与门神金光分庭抗礼,却又同出一源,共镇邪祟!
唐宋单手持剑,并未做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前方弥漫的牛粪烟雾,一剑斜劈而下!
没有呼啸的剑风,没有刺目的光芒。
但就在桃木剑划破烟雾的轨迹上,那浓密的灰白烟雾仿佛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分开,向两侧翻卷退散!
剑锋所指,正是那团缩在烟雾中心、瑟瑟发抖、已然淡化许多的黑影核心!
桃木剑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了距离黑影仅三寸之遥的虚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原本还在微微挣扎、嘶鸣的怨灵黑影,如同被最顶级猎食者的目光锁定的猎物,彻骨的恐惧压过了一切怨毒与痛苦,它瞬间僵直,连最细微的波动都停止了。
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对“彻底湮灭”的大恐怖,牢牢攫住了它。
唐宋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岳。
他平静地注视著那团凝固的黑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敲打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上,也敲打在怨灵濒临崩溃的意志上:
“以此剑为界,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
他侧了侧头,用桃木剑的剑尖,遥遥点了点不远处地上那个委顿的、开裂的纸人。
“现在,自己回去。我当你尚有残存灵智,有谈的余地。”
剑尖微微下压半寸,那股凛冽的、仿佛能斩断一切阴秽的毁灭气机骤然增强!
“否则,这一剑落下,管你十二年怨气,还是百年凶魂,我叫你”
唐宋的眼神骤然冰冷如万载玄冰,口中吐出最后四个字:
“灰、飞、烟、灭。”
最后一个“灭”字出口的刹那,以唐宋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然威压轰然扩散!
在郭子木、陈晓东、赵启然乃至所有旁观者的感知中,唐宋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瞬间变得无比高大、无比巍峨!
其身后隐约有朦胧的金光汇聚,似有一尊宝相庄严、怒目圆睁的金身罗汉法相虚影一闪而逝!
那浩瀚、刚正、涤荡一切邪魔的磅礴正气,虽只显现一瞬,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脑海,令他们心神剧震,几乎要忍不住顶礼膜拜!
而那怨灵黑影,在这股混合了桃木剑天威与唐宋自身浩然气的终极威慑下,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彻底瓦解。
只见那团僵直的黑影,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畏畏缩缩地、极其缓慢地飘向地上的纸人。
在接触到纸人残缺躯体的瞬间,它“倏”地一下,尽数没入其中,再无半点气息外泄。
紧接着,那原本软塌塌的纸人,竟又晃晃悠悠地、自己“站”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身上再无黑气缭绕,也不再发出恐怖的嘶吼,只是静静地、微微低垂著那画出来的头颅,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唐宋见此,脸上那冷峻如冰的神色才稍稍化开,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会心笑意。
“早该如此。你若一开始便这般明理,又何必受这焚烟灼魂之苦?”
他手腕一翻,桃木剑挽了个轻巧的剑花,反手将剑尖朝下,轻轻插在身旁松软的泥土中,剑身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同时,他朝一直静立旁观的张麒麟微微颔首。
张麒麟会意,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至那堆燃烧的干牛粪旁。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脚尖看似随意地一挑一拨,几块湿泥精准地覆盖在火源上,又用一根树枝迅速扒开燃烧物。
明火瞬间熄灭,只余缕缕残烟袅袅,很快也消散在夜风里。
唐宋将双手随意地插进裤袋,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目光重新落回那“乖巧”的纸人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通牒意味:
“听着,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你是积郁数百年的阴煞老鬼,道行深厚,怨气冲天,别说是我,就算真有仙神临凡,恐怕也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忌惮三分。”
“但你”
唐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意,“不过十二年怨气纠葛所化,看似凶戾,实则根基浅薄,全凭一口不甘戾气强撑。我念在这一家五口,生前确为苦命无辜之人,惨遭横祸,死后又不得安宁,这才屡次容情,未下杀手。”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我可以为你行超度之法,化去这一身缠缚你们的怨气戾煞,送你们纯净魂灵重入轮回,了却这无边苦楚。这是解脱,也是新生。”
顿了顿,他指向旁边那柄插在地上的桃木剑,和后方虽已敛去金光、却依旧被吴邪马小玲持在手中的门神画像。
“但若你再有丝毫异动,不识好歹”
唐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不必再谈什么轮回了。我保证,你会‘死’得比活着的时候,更彻底。”
纸人静静地“站”著,仿佛在消化、在权衡。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河水呜咽,夜风拂过芦苇。
片刻之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纸人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了一只纸糊的手臂,伸出一根手指,坚定地指向了河面西侧的某个方向。
那里,正是下游水流更为湍急、岸边芦苇更加茂密的一处河湾。
唐宋眼中精光一闪!
他立刻明白——这是怨灵在屈服后,以这种方式,指出了那些被它“困住”或“藏匿”的失踪者的位置!它终于放弃了对抗,选择了“交易”。
唐宋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算你识相”的神情。
他不再看那纸人,转身走到那匹一直安静站立、仿佛对周遭一切异象无知无觉的老黄牛身边。
旁边地上放著一碗清水,他端起碗,送到黄牛嘴边。
老黄牛温顺地低下头,伸出粗糙的舌头,“吧嗒吧嗒”地喝起水来,神态安然,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异对峙格格不入。
“既已悔悟,我便履约。”
唐宋放下水碗,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空旷而悠远。
他走到供桌残骸边,拿起一叠厚厚的、边缘镶著金箔的冥纸,手腕一抖,将其尽数扬向空中。
“今日,便为你等行此超度。愿涤尽戾气,魂归安宁。此生了却,愿尔来世,莫入苦海,不遭厄难,得享平安。”
黄纸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唐宋随即盘膝坐于河岸边的空地之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结了一个安定的法印,轻轻闭上了双眼。
紧接着,一阵阵低沉、平和、却蕴含着奇异韵律的诵念声,从他口中缓缓流淌而出。
那并非任何一种在场者所知的方言或语言,音节古老而晦涩,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钟磬清鸣,时而似有万千细语呢喃。
明明听不懂半个字,但包括郭子木在内的所有人,在听到这诵念声的瞬间,竟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平和与安宁自心底滋生,连月来因案件而产生的焦虑、目睹异象的恐惧,都仿佛被这声音抚平、涤荡。
这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安抚。
与此同时,奇异的景象在那纸人身上发生。
一丝丝、一缕缕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光芒,自纸人那粗糙的躯壳内部透射出来。
光芒很淡,却温暖而圣洁,逐渐驱散了纸人身上最后残留的阴森气息。
随着唐宋的诵念声持续,光芒越来越盛,而原本始终萦绕在纸人周围、即便它“安静”后也未曾完全散去的淡淡黑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
这一幕,足足持续了近二十分钟。
当唐宋口中最后一个古老音节如羽毛般轻轻落下,诵念声止歇时,那纸人周身已被柔和的白光完全包裹,通体晶莹,再无半分阴邪之感,反而透著一种解脱后的轻灵与祥和。
唐宋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澈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小憩了片刻。
“吴邪。”
他唤道。
“在!”
吴邪立刻应声。
“生火。准备焚化此身。”
吴邪用力点头,快步走到旁边早已堆好的一小堆干柴旁,用打火机点燃了引火的软草。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很快引燃了干柴,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一团温暖明亮的火光在昏暗的河畔升起,驱散了夜的寒意。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梦境中缓缓苏醒,不约而同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中的震撼与茫然却丝毫未减。
今晚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的一切认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消化。
与其他人单纯的震惊不同,郭子木心中的波澜更为剧烈。
他原以为,之前目睹唐宋与张麒麟下河捞尸、力战水煞、尸骨“复活”等场景,已是这辈子所能经历的、最挑战世界观极限的事件了。
可今晚这场“超度法事”,从招魂、斗法、谈判到最终的诵经净化,其间的诡谲、震撼与蕴含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力量,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对唐宋所代表的那个“领域”,所知恐怕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