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的心底，始终萦绕着对那老烟鬼的一丝探究。
这老头不仅一眼便道破了他“风水师”的身份，更在方才低声告诫旁人“泄阳气”的忌讳，显然不是寻常乡野老人。
他懂得似乎太多了些。
那份没来由的眼熟感也如羽毛般不时搔刮著唐宋的记忆边缘，让他难以彻底忽视。
筹备仪式的间隙，他几次不动声色地回望，几乎每一次，都能捕捉到老烟鬼那双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热切注视著自己。
两人目光在暮色中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却都在彼此心中留下了更深的问号。
接下来的时间里，市郊派出所的警员与国安局调查员们在九门风水局的指挥下高效运转。
供桌被重新布置，按照特定方位摆上了香炉、烛台、清水碗、以及那几样费尽周折寻来的“硬货”。
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便退到不远处的警戒线外，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与河风的低吟中，默默等待。
吴邪和马小玲按捺不住好奇，凑在唐宋身边低声询问接下来的安排。
唐宋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色，平静道：“子时未至，阴阳未交。届时，自见分晓。”
两人闻言，只得压下满腹疑问，与众人一同等待。
河面自唐宋和张麒麟上岸后，便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滔天巨浪、厚重阴云、乃至那慑人心魄的雷霆，都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极致的反差，反而更添压抑，仿佛某种存在在展示力量受阻后，选择了蛰伏与更深的窥视。
夜渐深，河畔凉意侵骨。
虽聚集了数十人，却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响和河水偶尔拍岸的轻响。
长时间的紧绷与等待消耗著众人的精力，不少警员和调查员靠着树干或坐在石上，眼皮开始打架。
直到——
“时辰到了。”
一个清冷而清晰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帷幕。
唐宋不知何时已立于供桌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如同被冷水激醒，猛地一个激灵，迅速抬眼望去。
郭子木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陈晓东下意识地握紧了配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唐宋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紧张的脸，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向某个角落——老烟鬼依旧蹲坐在那块大石上，旱烟杆横在膝头，并未点燃。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一瞬，唐宋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著敬畏与极度好奇的光芒。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路？
念头一闪而过，唐宋迅速收敛心神。
子时已到，阴气盛极而阳气始萌，正是与阴灵“沟通”的最佳时刻，容不得半分杂念。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动作舒缓而郑重地拈起三炷长香，就著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他并未像寻常道士那般踏罡步斗，只是手持线香，面朝东、南、西、北四方，各躬身一拜。
每一次躬身，口中都以极低却清晰的音调念诵著旁人难以听真切的古语，音节古朴奇异，仿佛在与无形的规则对话。
拜罢，他将线香插入香炉，随后拿起了那枚看似普通的铜质手摇铃。
“叮铃叮铃叮铃”
清越的铃声在寂静的河畔响起，不疾不徐，恰好三声。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随着最后一声铃响余韵散入夜空，唐宋的声音也清晰传出：
“阴司有序，亡魂有路。今以香火为引，铃声为号，恭请事主现身一叙。”
话音落下，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起了旁边那柄纯黑色的油纸伞，“唰”地一声在自己头顶撑开。
郭子木愕然抬头——夜空虽有几片薄云，但明月皎洁，星河隐约，绝无下雨迹象。
这黑伞何用？
只见唐宋撑著黑伞，脚步沉稳地走向那五具覆盖着白布的尸骨。
他逐一揭开白布，露出下面森然白骨，然后绕着五具尸骨缓缓踱步，目光如电，细细扫过每一寸骨殖。
他的脚步忽快忽慢，仿佛在丈量著什么，又似在感应着什么。
蓦地，他在中间那具较为粗壮的尸骨前停下。
伸出空着的左手，五指微曲，悬停在尸骨胸骨上方约三寸处，虚空一抓，随即手臂猛地向上一扬，做了一个“抛掷”的动作，抛向的正是自己头顶的黑伞伞面！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柄原本稳稳定在唐宋手中的黑伞，伞面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沉重物体砸中！
紧接着，伞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伞面剧烈地左右摇摆、上下震颤，幅度越来越大！
唐宋持伞的右手臂肌肉明显绷紧，手背青筋微露，似乎在竭力对抗一股无形的巨力。
在郭子木等旁观者眼中，这情景既惊悚又诡异：唐宋独自撑伞立于白骨间，伞却疯狂自震，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角力，而他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
“郭组长，唐局他这是在”
陈晓东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凑近郭子木，声音压得极低。
他话未说完，身后便传来老烟鬼急促而严厉的低声喝止：“闭口！收声！此时泄露活人生气，想被那东西盯上吗？！”
两人悚然回头，只见老烟鬼不知何时已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唐宋的方向，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浑浊暮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家里手的凝重与紧张。
郭子木心中一动，迅速挪到老烟鬼身边，同样压低声音急问：“老人家，你看明白了？他到底在做什么？”
老烟鬼快速瞥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以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
“伞为阴桥，可暂时承载阴魂。他那是在‘钩魂’，想用尸骨上残留最重的一缕怨气作饵，把那大家伙从河里‘钓’出一部分来谈谈但看这动静”
他摇了摇头，眼中忧色更深，“这怨灵的凶性，比我想的还大，寻常请法，怕是请不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唐宋手中那柄质地坚韧的黑伞，伞面竟被一股无形的狂暴力量，从正中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利爪暴力扯破。
紧接着，整个伞架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扭曲变形，从唐宋手中脱飞出去，“啪”地摔在几步外的泥地上，已成废品。
唐宋缓缓收回手，看也不看那报废的黑伞。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平静得诡异的河面，又环视了一圈阴风渐起的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言相请，你毁我法器。给脸，你不要。”
他不再尝试“请”，而是转身，大步流星走回供桌前，右手猛地一拍桌面！
“砰！”
一声闷响，桌上那铜铃被震得跳起半尺。
唐宋手疾眼快，一把抄住，随即手腕急速摇动！
“叮铃铃铃铃——！！”
铃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连绵不绝，再无之前的平和，反而充满了一种凌厉的驱策之意！
与此同时，唐宋左手探入旁边一碗饱满的糯米中，抓起一把，运劲朝着那五具尸骨的方向猛然挥洒出去！
洁白的米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如同骤雨般“沙沙”落在白骨之上。
说也奇怪，米粒触及骨殖，并未弹开，反而像是被吸附住一般，紧贴其上，在月光映照下，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灰气。
紧接着，唐宋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一步踏前，右手自香炉中捻起一炷尚在燃烧的长香，左手并指如刀，在香身中部一击！
“啪！”
线香应声而断，上半截带着火星掉落在供桌上。
唐宋毫不在意，将手中剩下的半截香柱在掌心狠狠一攥一搓！
干燥的香粉混著未熄的火星，被他以内劲催逼，瞬间化为一把混合著香灰与火星的细碎粉末！
他俯身到之前“抓取”怨气的那具尸骨前，右手食指蘸满掌心粉末，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在那具尸骨光洁的额骨位置，勾勒出一个复杂而古奥的符纹！
符纹线条扭曲盘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威严。
符成刹那，唐宋右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向下，虚按在那符纹之上三寸，口中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阴魂有凭，尸骨为介！天地敕令，给——我——现——形！”
“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远比之前凛冽刺骨的阴风凭空卷起！
这风来得毫无征兆，打着旋儿从河面扑上岸，直冲供桌！
桌上两根仍在静静燃烧的线香，火头猛地一晃，“噗”、“噗”两声，竟齐齐熄灭！
只余两缕残烟，被阴风瞬间扯散。
郭子木等人被这阴风吹得遍体生寒，汗毛倒竖，忍不住牙齿打颤。
他下意识看向老烟鬼，想从对方脸上寻找答案，却见老烟鬼此刻竟张大了嘴，旱烟杆差点从手中滑落，一双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唐宋和那具尸骨，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这是拘拘灵术？早已失传的真正拘灵术？！”
不等郭子木追问，场中异变再生！
那具被唐宋画下符纹的尸骨，额骨位置猛然爆开一团浓郁如墨的黑气！
黑气翻滚凝聚，迅速拉长、变形，眨眼间竟化作一个模糊不清、四肢俱全的人形黑影！
这黑影没有面目，只有两个空洞的位置仿佛眼睛，散发著纯粹的恶意与冰寒。
它一步从那具尸骨上“脱离”出来，悬浮于白骨上方尺许，周身黑气缭绕，使得附近的月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温度骤降！
靠近警戒线的几名警员忍不住连连后退，只觉得那股寒意直透骨髓，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唐宋却恍若未觉，他冷冷地注视著这团凝聚成形的怨灵主体，至少是一部分主体，眼神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沉凝。
“吴邪！”
他低喝一声。
“来了！”
吴邪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抱起旁边那个等身高的惨白纸人，快步跑到唐宋身侧。
唐宋左手依旧维持着一个奇特的手印，遥遥对着那黑影。
右手则一把抓住吴邪递来的纸人肩膀。
他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手印猛地向前一送一引，仿佛隔空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随即暴喝一声：“入！”
同时，他抓着纸人的右手运足内劲，将纸人朝着左手引导的方向用力一拍！
“哗啦！”
纸人脱手飞出，却没有倒下，而是诡异地、直挺挺地“站”在了原地，双脚甚至微微陷入了松软的泥土！
下一瞬间——
“沙沙沙”
令人头皮炸裂的摩擦声响起！
那纸糊的脑袋，竟然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自行转动起来！
先是向左微偏，继而缓缓摆正，最后，那用粗糙笔墨画出的、呆板诡异的五官，似乎“对准”了唐宋的方向！
河畔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抽气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唐宋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对着那“活”过来的纸人平静开口：
“尸骨残存，难承汝怨。今以此身暂寄汝灵，免汝漂泊无依。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耳边。
“还我命来”
纸人那用朱砂点出的嘴巴位置，没有开合，却发出一阵非男非女、忽老忽幼、仿佛无数人声叠加糅合在一起的嘶哑哀嚎！
那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钻入人的脑海，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痛苦，听得人神魂欲裂，从心底里冒寒气。
郭子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世界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鬼！真的有鬼！
这纸人就是证据！
唐宋眉头微皱，但语气依旧平稳：“明人不说暗话。我为此事而来，便是要了结这段因果。那河中五尸怨念相合，催生滋长了你，在此兴风作浪，残及无辜。命数天定，无人有义务‘还你命来’。”
“凭什么！！！”
纸人发出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狂暴！
这一次，声音里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淡淡黑气波纹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白霜！靠得稍近的几个调查员忍不住惊叫后退，脸上已无血色。
唐宋眼神一冷，不再废话，侧身一指旁边那匹被拴在木桩上、正不安地踏着蹄子的老黄牛：
“看到了吗？老黄牛已备好，可为你牵引黄泉路，不至迷途。我可以为你行超度之法，化去这一身戾气怨念，助你平顺渡过奈何。此生命数已尽，纠缠无益，徒增孽债。放下执念，就此离去，于你、于此地生灵，都是解脱。”
他的话语已是最后通牒，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应他的，是一股毫无征兆爆发的猛烈阴风！
“轰！”
供桌被整个掀翻！香炉、烛台、铜铃、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而那纸人，身体表面“刺啦”一声，瞬间崩开无数道裂口，仿佛内部有可怕的东西要挣脱出来！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黑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死死死！！！”
纸人发出的声音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充满杀意的重复嘶吼！
更骇人的是，那纸糊的眼眶部位，竟真的渗出了两道暗红黏稠、如同血泪的液体！
“放肆！”
唐宋终于动怒，眼中寒光暴涨！
他不再试图“谈判”，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向前一点，正中纸人眉心！
“嗤——！”
一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般的声音响起！
一团更为凝实、不断扭曲挣扎的黑影，硬生生被唐宋这一指从纸人体内逼了出来！
纸人瞬间失去所有支撑，软塌塌地委顿在地，重新变成了一堆废纸竹篾。
那被逼出的怨灵黑影似乎意识到唐宋的可怕，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竟不进反退，化作一道黑烟，迅疾无比地朝着警戒线外、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扑去！
它要附身活人，制造混乱，或者寻找新的“宿主”！
“天真！门神像！”
唐宋厉声喝道，似乎早有预料。
“明白！”
“收到！”
吴邪和马小玲早已各自手持一幅卷轴，守在预设方位。
闻令，两人几乎同时踏前一步，手臂发力，“唰啦”一声，将卷轴猛然抖开、展平！
正是那两幅从老烟鬼西向大门上揭下的、颜色略显陈旧的秦琼尉迟恭门神画像！
画像展开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两幅看似普通的年画纸上，秦琼手中的瓦面金锏、尉迟恭掌中的竹节钢鞭，竟同时迸发出道道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金色光晕！
光晕迅速扩散，在两幅画像前方的空中交汇，形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
光幕之中，隐隐约约显化出两尊顶天立地、金甲辉煌、面容威严模糊的巨大神将虚影！
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睥睨天下、镇压一切邪祟的磅礴神威，却如山岳般轰然降临！
两道威严厚重、仿佛来自亘古时空的喝问声，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深处轰然响起：
“大胆阴魂！门神在此，安敢放肆！！！”
金光照射之下，那扑向人群的怨灵黑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炽热火墙，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它身上浓郁的黑气如同冰雪遇阳，疯狂消融、蒸腾！
黑影剧烈地颤抖、扭曲、缩小，再不敢向前，只能在两片金光交织的边缘地带惊恐万状地左冲右突，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绝望飞蛾，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淡薄的金色光幕！
郭子木和赵启然看得目瞪口呆，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们亲手带回来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旧门神像竟然真的“显灵”了？！
郭子木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老烟鬼。
只见这古怪的老头，此刻嘴巴微张，那根视若珍宝的旱烟杆无力地垂在腿边，烟锅里的烟丝早已散落。
他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与震撼。
他死死盯着光幕中那两尊威严的神将虚影，又看向场中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的唐宋，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只剩下无以复加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见证传说成真的狂热。
夜还深，法事未毕，但那原本凶焰滔天的怨灵，此刻已被暂时困锁于金光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唐宋身上，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