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麒麟的目光如刀,细细刮过眼前这具直立在木筏上的尸体。
尸身浮肿惨白,被河水浸泡了十二年,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令人不适的蜡质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十指——指尖乌黑如墨,指甲不仅未脱落,反而长得异常尖锐弯曲,闪著金属般的冷光。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混合著水腥与腐朽的死气,如同实质般缠绕在尸体周围。
更让张麒麟心底微沉的是,他从这尸体身上,隐约嗅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尸变”之物特有的、阴冷而暴戾的味道。
正是这种熟悉感,让他之前的神色变得古怪,一股潜藏的危险警兆在心头悄然蔓延。
唐宋则平静地与那双空洞死寂、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怨毒的眼睛对视著。
被一具站立不倒、睁眼“看”人的尸体如此近距离地凝视,寻常人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但唐宋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怨气凝而不散,聚于印堂,黑如点漆”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尸体做诊断,“看来我们把它捞上来,破了水下的平衡,那口顶在胸口十二年的怨气,没了水压束缚,全都冲到天灵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一直僵立不动的尸体,双臂毫无征兆地如闪电般弹起,十指箕张,乌黑的指甲带着腥风,直取唐宋咽喉!
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模糊的黑影。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张麒麟始终绷紧的神经让他反应更快一线,黑金古刀在箭不容发之际横亘在唐宋颈前,精准地架住了两只枯爪。
尸爪抓在刀身上,竟溅起几点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果然是尸变了。”
张麒麟手腕一震,沛然力道涌出,将尸爪震开,眼神锐利如鹰。
那股熟悉感终于对上了号——正是僵尸特有的凶戾之气。
只是
“不完全是‘化僵’。”
唐宋的声音在一旁冷静响起,他依旧站在原地,寸步未移,“它骨肉未坚,关节未锁,行动虽快却非跳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著。是那股郁结的怨气,被水底的‘正主’——那怨灵给暂时控制住了。打散这股控制它的怨气,这皮囊自会‘安静’下来。”
张麒麟闻言,心中了然。
确实,眼前这尸体虽然凶悍,但与古墓中那些铜皮铁骨、关节僵硬的粽子仍有区别。
它更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凶戾傀儡。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前,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尸体中门,黑金古刀化作一道乌光,直劈尸体肩颈。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那惨白皮肤的刹那——
“嗡”
一层淡淡的、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竟瞬间从尸体皮下渗出,萦绕在刀锋所向之处。
“铛!”
又是一声硬物撞击的闷响。
张麒麟感觉刀身传来一股滞涩的阻力,仿佛砍中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块坚韧的湿革包裹着的硬木。刀锋入肉不深,便被那层黑气阻滞。
尸体受此一击,只是晃了晃,反而被激发出更浓的凶性,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漏气声,再次凶狠扑来,动作竟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木筏之上,空间本就狭小,多了这具凶尸,更显局促。
但张麒麟的脚步却稳如磐石,几乎只在方寸之地挪移。
手中黑金古刀或劈或撩,或格或挡,舞出一片泼水不进的黑色刀网,将尸体的所有攻势牢牢封死在一步之外。
而唐宋,就静静站在张麒麟身后半步之处。
有时那尸爪带着腥风,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他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源于对身前之人绝对的信赖。
那是无数次并肩深入绝险之地,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张麒麟也从未辜负这份信赖。
他的刀,总是能在最险恶的时机,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
唐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疯狂攻击的尸体上。
他在观察,在寻找。
那层护体的黑气虽然麻烦,但并非无懈可击。
它在随着尸体的动作流动、汇聚,总有薄弱转换的瞬间。
就是现在!
当张麒麟一刀斜撩,逼得尸体侧身闪避,胸前空门微露的刹那——
唐宋动了!
他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张麒麟挥出的刀光侧下方滑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其余三指以奇异姿势扣拢,结成一个古老而简洁的“破煞印”,指尖似乎凝聚著一点微不可察的锐芒。
“咄!”
一声低喝,唐宋并指如剑,疾点尸体胸口“膻中穴”!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气球被戳破的闷响。
那具凶悍无比的尸体,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它大张的嘴巴里,一股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气,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唐宋出手如电,左手疾探,一把扼住尸体的下颌,将其拉近。
右手手掌已然抬起,掌心微微泛红,携著一股阳刚灼热之气,毫不留情地拍向其天灵盖!
“啪!”
这一掌声音清脆响亮,竟似压过了远处的闷雷!
“嗤——!”
霎时间,更多的黑气如同决堤洪水,从尸体的眼、耳、口、鼻乃至全身毛孔中疯狂涌出!
这些黑气在空中扭曲翻滚,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嘶鸣,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哀嚎。
但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呼吸,便在河面吹来的风中迅速淡化、消散,无影无踪。
而失去了黑气支撑的尸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去。
饱满浮肿的皮肉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水分和支撑,紧紧贴在骨骼上,颜色也由惨白转为灰败。
不过几息之间,一具“鲜活”的凶尸,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具披着破碎衣物的枯骨,“哗啦”一声散落在木筏上。
从唐宋出手到尸骨散架,不过短短十数秒。
兔起鹘落,干净利落。
张麒麟收刀而立,看向那堆枯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对唐宋手段的叹服。
这看似简单利落的破解,实则需要对怨气运行、人体窍穴乃至时机把握都有极深的造诣。
“十二年怨气郁结,成了尸身不腐的‘养料’,也改变了重心,才有这‘倒首立尸’的凶相。”
唐宋看着枯骨,语气平静无波,“后被怨灵引动,怨气外显操控,才有了方才的‘诈尸’。其本质,依旧是一具被怨念充斥的普通尸身,并非修炼成精的僵尸,破其‘气眼’,自可化解。”
张麒麟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异变再生!
“哗啦!”
木筏一侧的水面猛地破开,一只同样浮肿乌黑的手,带着极大的力量,狠狠抓住了木筏边缘!
紧接着,另一具男性尸体以极不协调却异常迅猛的姿态,从水中翻上了木筏!
这具男尸的面容虽然浮肿变形,但唐宋、张麒麟,以及岸上一直紧盯着这边的吴邪和马小玲,都在瞬间认了出来——正是之前那艘“鬼船”上,纸人眼眸映出的那个男人!
张麒麟眼中寒光一闪,未等这男尸完全站稳,身形已如猎豹般扑上!左脚如铁闸般重重踏下,精准踩住男尸后颈,将其刚抬起的头颅狠狠按在木筏上。
右手握拳,指节凸起,拳锋之上隐有气血奔流之意,毫不留情地朝着其天灵盖重重砸落!
“砰!”
闷响声中,一股较之前稍淡些的黑气从男尸口鼻窜出,迅速消散。
其尸身也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干瘪风化,几秒后便只剩下一副枯骨。
顷刻之间,木筏上已多了两具白骨。
唐宋扫视著再次恢复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河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看来,水底下那位‘正主’,知道我们是冲着它来的了。这是急了,开始驱策这些‘卒子’来阻挠我们。”
张麒麟皱眉,有些不解:“我们不是在帮它们解脱?”
“怨灵,尤其是这种由多人怨念纠缠滋生的‘聚合体’,早就没了生前的理智和是非观。”
唐宋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它们现在只剩下最纯粹、最混乱的怨毒与执念,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充满愤怒与恐惧的噩梦。在梦里,攻击任何靠近的‘外来者’,就是它们唯一的逻辑。它们分不清我们是来帮忙,还是来加害。”
他再次拿起了那根铁蒿,看向张麒麟:“水下情况大致明了。怨灵盘踞,操控著这五具尸身。接下来,我会把剩下三具都‘请’上来。”
“你要做的,就是在它们被怨气驱动攻击之前,或者攻击的瞬间,像刚才那样,击散其天灵或膻中的怨气核心。”
张麒麟沉默颔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唐宋不再多言,铁蒿探入水中,凝神感知。
不多时,他手腕一抖,铁钩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水花,也勾住了一具披头散发、穿着暗色碎花衣物的女尸肩胛。
那女尸离水瞬间,喉中便发出一种尖锐、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湿漉漉的长发遮面,十指如钩,带着浓烈的怨恨扑向最近的唐宋。
张麒麟早已严阵以待。
他这次甚至未用黑金古刀,在那女尸尚未完全扑近时,身形一晃已至其侧,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攥住其湿滑的头发向后猛拉,右拳如重锤,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在其头顶!
“噗!”
黑气逸散,嚎叫戛然而止。
女尸动作凝固,旋即软倒,皮肉迅速枯萎,第三具白骨出现在木筏上。
紧接着是第四具,一位老人的尸体,动作稍显迟缓,但眼中的怨毒丝毫不减。
结果并无不同,在张麒麟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下,怨气溃散,化为枯骨。
木筏上已堆了四具白骨,河水似乎都因此变得更加阴寒。
就在唐宋准备如法炮制,勾取最后一具尸体时——
“嗖!”
他手中铁蒿刚探入水中不到一半,一股极其凶猛、远超之前的巨力猛然从水底传来!
那力量大得惊人,且来得毫无征兆,唐宋只觉虎口一麻,铁蒿竟脱手而出,被瞬间拖入浑浊的河水中,消失不见!
唐宋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紧紧蹙起,盯着那再次恢复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的水面。
“看来,最大的‘麻烦’,是这最后一个了。”
他缓缓说道。
张麒麟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唐宋深吸了一口气,河面阴冷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他的声音也透著一丝凝重:
“若我所料不差,最后一具,当是那孩童的尸体。老话常说,夜路怕遇小鬼,捞尸最忌童尸。孩童夭折,灵智未全而执念最深,怨气往往纯粹而酷烈,极难化解,也最为凶险棘手。”
张麒麟眼神一凛:“有应对之法?”
唐宋凝视著幽深的河水,沉默了数秒,似乎在快速权衡著各种方案。
最终,他转过头,看向张麒麟,沉声道:“小哥,接下来,恐怕得劳你亲自走一趟水下了。”
说著,他上前半步,凑到张麒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嘱咐了几句。
张麒麟凝神倾听,偶尔极轻微地点头,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多余表情,唯有眼神愈发锐利如出鞘之刀。
片刻后,唐宋说完,退开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张麒麟。
张麒麟没有言语,只是将手中的黑金古刀稳稳插在木筏上。
然后,他抬起手,开始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
岸上,众人早已被接二连三的诡异景象冲击得近乎麻木。
从尸体被捞出,到“诈尸”攻击,再到被迅速“化解”成枯骨这一切都如同最荒诞的噩梦,却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郭子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反复崩塌与重建的边缘摇摇欲坠,此刻已是无言,只是死死攥著望远镜,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陈晓东和其他调查员亦是满脸震骇,思维近乎停滞。
然而,当看到张麒麟突然开始脱衣服时,一股新的、更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他他要做什么?”
一名年轻调查员声音发颤。
吴邪瞳孔微缩,上前几步,极力远眺,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不对劲小哥为什么要下水?难道最后一具尸体”
马小玲闻言,瞬间脸色煞白:“不行!水里那些怪物可能还在!现在下水太危险了!”
吴邪紧抿著嘴唇,没有回答,只是拳头悄然握紧,指节泛白,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担忧与紧张。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张麒麟已然褪去了上身衣物。
阴沉的天空下,他精悍健硕的身躯暴露在微光中,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宽阔的肩背与胸膛之上,一幅巨大而复杂的纹身赫然显现——那是一只栩栩如生、仿佛要透体而出的麒麟!
麒麟昂首怒目,鳞爪飞扬,在黯淡的天光下,竟似乎隐隐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与此刻阴森诡异的河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他从唐宋手中接过一团浸过某种液体、显得暗红湿润的绳索,熟练地缠绕在左手腕上。
随后,他拔出插在木筏上的黑金古刀,反手握紧。
做完这一切,张麒麟回头,与唐宋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深沉的眼神。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犹豫迟疑。
下一刻,他身形微弓,如同蓄满力量的猎豹,双脚在木筏上用力一蹬!
“哗啦——!”
水花高高溅起。
那道带着麒麟纹身、手握黑刀的身影,已然决绝地跃入了那片幽深冰冷、危机四伏的浑浊河水之中,瞬间被黑暗的河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