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的所有人,在看到那道身影没入水中的刹那,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方才河面上发生的种种——尸体的“诈起”、诡异的黑气、化作枯骨的惊变——无一不在他们脑海中反复闪现。
虽然很多现象超出了理解范畴,但“水下极度危险”这一点,已然成为刻入本能的认知。
常人面对此情此景,避之唯恐不及。
可张麒麟,竟主动跃入了那片幽暗浑浊、危机四伏的水域。
即便见识过他鬼魅般的身手和那把无坚不摧的黑金古刀,此刻,担忧与不安依旧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水下,是截然不同的战场,是那些怪物的主场。
他能安然归来吗?
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张麒麟入水的那片水面,以及木筏上唐宋的动静。
只见唐宋并未表现出丝毫慌乱,反而盘膝在木筏中央坐了下来。
更奇的是,那原本在漩涡边缘漂荡的木筏,随着他坐下,竟像被无形的锚定住,稳稳停在原处,任凭暗流如何涌动,也不再偏移半分。
他手中握著一团暗红色的棉线,此刻,那线团正被一股来自水下的力量缓缓拖拽,一圈一圈地松开,没入水中。
郭子木立刻明白了:张麒麟握住了红绳的另一端下水。他下意识地默数了一下木筏上散落的枯骨——四具。那么,张麒麟冒险下潜的目标,必然是那失踪的第五具,也是最后一具尸体。
只是,这根看似普通的红绳,究竟有何妙用?
河水冰冷刺骨,寒意瞬间穿透皮肤,试图侵蚀骨骼与血液。
就在张麒麟入水的刹那,他后背与前胸那副巨大的麒麟纹身,皮肤下的微血管仿佛被某种力量激活,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的微光,如同炽热的烙铁浸入冷水前的那一瞬光华。
这光芒一闪即逝,却将那股钻心的寒意驱散了大半,只留下皮肤表层对低温的正常感知。
浑浊的河水严重阻挡了视线,能见度不足半米。
水草如同扭曲的鬼手,在暗流中招摇。
耳边是水流沉闷的涌动声,以及自己沉稳的心跳。
“嗖——嗖——”
数道细长的黑影,在更外围的浑浊水域中倏忽闪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是那些水猴子。
它们并未离去,反而因为活物的再次入水而变得躁动。
但奇怪的是,它们并未像之前攻击木筏那样蜂拥而上,只是徘徊在距离张麒麟数米外的阴暗处,发出“叽叽”的、充满威胁的低鸣,似乎在忌惮著什么,不敢真正靠近。
张麒麟心中了然。
他握紧反手持着的黑金古刀,调整身形,不再理会那些窥伺的水猴子,开始迅速下潜。
身体如游鱼般划开水流,朝着感知中那股最深沉阴冷的水域核心潜去。
这片水域的深度远超岸边。
下潜约两米后,水压明显增大,光线也几乎消失,四周一片昏沉的墨绿色。
普通人在这里早已伸手不见五指,但张麒麟那双特殊的眼眸,却在昏暗中依旧能分辨出物体的大致轮廓与微弱的光影变化。
下方,更深邃的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地“站”在水底。
张麒麟放缓了下潜速度,动作变得更加轻缓、谨慎,如同接近猎物的顶级掠食者。
他一点点靠近,终于看清了那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孩童的体型,浑身赤裸,皮肤是一种长期浸泡后的死白与浮肿。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河床的淤泥与水草间,双脚甚至微微陷入泥中。
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他的脸,以及那双眼睛。
小小的脸庞肿胀变形,嘴巴微微张开,而那双眼睛——并非闭合,而是睁著的。
瞳孔扩散,蒙着一层白翳,没有丝毫生气,却又不像是纯粹的“死物”,因为它正“望”著张麒麟下来的方向。
那目光空洞、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怨毒凝视。
在他一只泡得发胀的小手里,正紧紧攥著那根被拖下水的铁蒿。
果然是童尸。
张麒麟眼神一凝,心中对唐宋的判断再无怀疑。
他能清晰感知到,以这童尸为中心,散发出一圈远比之前四具尸体更加凝实、更加阴寒的怨气力场,如同一个无形的冰冷漩涡。
那些水猴子忌惮的,正是这东西。
张麒麟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扯了扯缠绕在腕间的红绳,向水面的唐宋传递了一个“已发现目标”的信号。
同时,他脑中飞速回响起唐宋入水前的低声嘱咐:
“童尸灵智未开而执念最纯,怨气凝聚也最凶戾,已成‘怨灵’的重要载体,甚至可算其一部分化身。寻常方法难以近身制服。”
“唯一的契机,是在它被怨灵全力驱动、攻击性最强的瞬间,其体内怨气会有一个短暂的、向外爆发式的涌动,护体的阴煞会出现一丝间隙。”
“那时,用浸过符水与朱砂的‘锁魂绳’套其颈项,辅以麒麟血激发符力,可强行‘勒’出核心怨气,切断它与水下怨灵的部分联系。时机稍纵即逝,且童尸受激后速度极快,一旦失手,它借水遁走,再想寻到就难了。”
心中计定,张麒麟开始极其缓慢地绕着童尸游动,寻找角度,同时将更多的麒麟血悄悄抹在腕间的红绳上。
暗红色的血丝融入绳索,那绳索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些,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灼热的气息。
水底的童尸,头颅随着张麒麟的移动而极其缓慢地转动,那双死白色的眼睛始终“盯”着他,场面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突然,那童尸一直微张的嘴巴,猛地张大到一个夸张的程度,下巴几乎脱臼!
“咿——!!!”
一种极其尖锐、高频、完全不似人声的厉啸,猛然从它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在水中传播,不仅刺耳,更形成了一种实质性的音波冲击,如同无形的锥子,狠狠凿向张麒麟的耳膜与大脑!
即便以张麒麟的体质,也感到瞬间的耳鸣与晕眩,四周的水流都被这啸声搅得一阵紊乱。
啸声未落,童尸动了!
它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完全无视了水的阻力,如同一道惨白的鬼影,双脚在河床上一蹬,带起一团浑浊的泥浆,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张麒麟面门!
那双泡得浮肿的小手十指张开,指甲乌黑尖长,直插张麒麟双眼!
生死一瞬,张麒麟强忍脑中的不适与耳膜的刺痛,长期浴血培养出的战斗本能瞬间接管了身体。
他没有向后躲闪——在水下后退速度绝对比不上这诡异的童尸前扑。
他反而迎著那对利爪,将身体猛地向一侧拧转,同时右手反握的黑金古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是斩向童尸,而是狠狠劈在两人之间的水层中!
“轰——!!!”
刀锋上蕴含的磅礴气血与凛冽煞气,与童尸前冲携带的浓烈怨气在水中剧烈碰撞!
并非实体相交,却引发了惊人的能量对冲!
岸上众人只听得河心传来一声沉闷如巨雷炸响的轰隆!
紧接着,一道粗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足有数米高,浑浊的河水裹挟著碎草烂泥如同喷泉般四散飞溅,哗啦啦砸落回河面,激起更大的浪涌。
就连稳坐木筏的唐宋,衣襟也被迸溅的河水打湿。
但他依旧盘坐不动,双目微阖,全部心神似乎都系于手中那根微微震颤的红绳之上,只有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岸边的郭子木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连连后退,即便如此,冰凉的浪花还是拍湿了裤脚。
他们脸色发白,骇然望着那逐渐平息却依旧翻涌的水面,难以想象水下正在进行着怎样凶险的搏杀,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水底,剧烈的冲击波将浑浊的泥浆彻底搅起,能见度几乎为零。
张麒麟在出刀的同时,左手早已准备好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曲指用锋利的指甲在右手掌心狠狠一划,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出现,滚烫的、带着奇异灼热气息的麒麟血瞬间涌出,并未在水中迅速扩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他的手掌与指尖。
借着爆炸的冲击和浑浊的泥幕掩护,张麒麟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因为撞击而身形微滞的童尸。
他那只流淌著麒麟血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童尸细瘦的脚踝!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块上,一阵剧烈的、带着腥臭的白烟从接触点猛地冒出!童尸体内那凝实的怨气,似乎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沸腾、消融!
童尸那张惨白浮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痛苦”的扭曲表情,嘴巴张得更大,却发不出之前的厉啸,只有无声的挣扎。
就是现在!
张麒麟眼神锐利如刀,左手腕一抖,那根浸染了麒麟血与符力的“锁魂绳”如同拥有灵性的赤蛇,精准无比地套上了童尸的脖颈,随即在张麒麟巧劲一拉下,迅速缠绕数圈,打了一个特殊的死结。
红绳勒入童尸浮肿的皮肉,接触处“滋滋”作响,更多的黑气被强行从它口鼻中“挤”出。
童尸的挣扎瞬间减弱,那双死白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其中的怨毒似乎都凝固、涣散了一些。
张麒麟毫不犹豫,用力拽动了三下连接着水面红线的绳索。
木筏上,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唐宋,双眼骤然睁开,精光爆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