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一边说著，一边从身旁拿起了那根特制的长杆。
杆头是他亲手绑上的三齿铁钩，铁钩在阴郁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乌芒，整体长度接近两米，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张麒麟从出发时就注意到了这件工具，此时见唐宋郑重其事地拿起，终于将疑惑问出了口：
“此物何用？”
“这叫‘铁蒿’，捞尸人吃饭的家伙。”
唐宋掂了掂手中的长杆，解释道，“黄河水浑，底下暗流、淤泥、水草、乃至不干净的东西，不知凡几。老练的捞尸人极少亲自下水，全凭这铁蒿探路。”
“功夫到了家，杆头在水下碰到什么，是石头、烂木、还是尸体，甚至尸体的姿态、大概的年头，有经验的老师傅凭着手腕传回来的细微触感，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三个铁齿，就是用来挂住尸体的衣物或骨缝，把它从水底‘请’上来的。”
说著，唐宋已将铁蒿缓缓探入浑浊的河水之中。
杆身慢慢下沉，他的手臂稳定，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来自水下的任何细微反馈。
岸上，郭子木举著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亲眼目睹了方才水猴子围攻与两位局长惊人身手的全程，此刻心中对唐宋的好奇已攀升至顶点。
他看到唐宋只是拿着一根简陋的长杆伸向河中，这让他感到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诞。
打捞局拥有声呐、水下机器人、专业潜水队，在案件影响扩大后甚至动用过小型雷达对这片水域进行网格化扫描，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现在，唐宋就想用这么一根自己绑的铁钩杆子，完成那些精密设备都做不到的事？
若是几个小时前，郭子木绝对会嗤之以鼻。
但此刻，他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怀疑，已被接二连三的冲击凿开了裂缝。
唐宋和张麒麟展现出的，是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能力。
这一次呢？这根铁蒿，会不会再次颠覆他的想象？
“轰隆”
雷声自低垂的乌云中碾过，仿佛贴著河面滚动，震得人胸腔发闷。
奇怪的是，自从水猴子退去后，那滔天的大浪竟也平息了许多，河面呈现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平静。
水面平滑如一块巨大的深色绸缎，却隐隐透著让人不安的诡异。
张麒麟持刀立于筏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水域。
这种过分的宁静，反而让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沉重，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就在这时，唐宋手中的铁蒿停下了探索的动作。
他手腕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随即看向张麒麟，低声道：“找到了。虽然只探到一个，但其他的应该不远了。”
浑浊的河水完全遮蔽了视线，站在木筏上根本看不见水下任何情形。
然而唐宋却凭借铁蒿传递到掌心的细微触感，如此笃定。
这让对水下捞尸门道全然陌生的张麒麟，不禁生出探究之心。
“不对”
没等张麒麟开口询问，唐宋忽然再次出声，语气陡然变得凝重。
他迅速将铁蒿从水中提起，随手搁在了木筏上，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了？”
张麒麟眼神一凝，“为何不捞？”
唐宋眉头紧锁，望着方才铁蒿探入的水域，深深吸了口气：“触感不对水下的尸体，是站着的。是一具‘立尸’。”
“立尸？”
张麒麟自然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他也记得唐宋在岸边提及的捞尸人三大禁忌——雷雨不捞、立尸不捞、三次不捞。
只是他并不清楚“立尸”背后具体的凶险。
唐宋知道他的疑惑，沉声解释道：“捞尸人认为，能直立于湍急河水中的尸体，胸腔里都堵著一口极重的怨气。这口怨气顶着，尸身才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水底。”
“打捞这样的尸体，凶险异常，极易被怨气冲撞，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祸及家人。传言或许有所夸大，但‘立尸’怨念深重，确是不假。十二年看来这家人积累的怨愤，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强烈得多。”
张麒麟闻言，手指无声地擦过黑金古刀的刀柄，寒意森然：“就此放弃？”
“那倒未必。”
唐宋摇头，目光依旧锁定水面，“寻常铁蒿，钩不住立尸。需得有人亲自下水，用浸过符水的红绳，套住尸体的脖颈，将那口怨气暂时‘锁’住，才能将其牵引上来。”
“我去。”
张麒麟毫不犹豫，当即上前一步。
但唐宋的手臂却拦在了他身前：“不行。水下情况不明，那些水猴子只是暂时退却，仍在暗中窥伺。一具憋了十二年怨气的立尸，在水里的凶险程度远超陆地上的僵尸。你若下去，一旦被缠住或拖入深水，局面恐难控制。”
张麒麟眉头微蹙。
不下水，便无法捞尸；下水，又危机四伏。这似乎成了死结。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唐宋，将疑问暂时压了下去，只是更加警惕地守护在侧，黑金古刀微扬，气势凛然，仿佛一切水中邪祟敢露头，便会迎来雷霆一击。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
看似平静的河面下，暗流汹涌。
那些水猴子并未远离，它们贪婪而畏惧地徘徊在阴影里，等待着可乘之机。
这也让唐宋的思虑更深了一层——能在群猴环伺的水底保存十二年尸身不腐，这具立尸所承载的怨念，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风掠过水面，带来湿冷的腥气。
片刻之后，唐宋眼中精光一闪，似乎从记忆的故纸堆里翻找到了某种方法。
“《水经注异》里提过一种‘驱尸法’，与湘西赶尸术不同，此法更近似于‘牵引’，借物为媒，以咒为引，可令沉尸短暂听从号令，浮出水面。”
唐宋看向张麒麟，“我们先看看这尸体究竟是何模样，再决定如何处置。”
张麒麟点了点头，他对这些风水玄术一窍不通，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信任与戒备。
唐宋不再多言，他立于筏上，闭目凝神片刻，随后从烟盒中取出三支香烟，就著方才点燃未熄的那支引燃。
他深深吸食三口，却不吞入肺腑，只是让烟雾在口中稍作停留，随后缓缓吐出。
紧接着，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燃烧后的香灰掸落在掌心。
沾著细腻的香灰，唐宋俯身，在脚下的木筏上缓缓勾勒起来。
这一次画出的符号，与之前那个形似道家符咒的图案迥然不同。
它由数个扭曲的笔画连接而成，乍看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象形文字，但仔细辨认，却又似是而非，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芜与原始气息，仿佛源自文明尚未照亮大地的蒙昧时代。
符号画毕，唐宋凑近，用力一吹。
香灰被吹散大半，但那灰黑色的痕迹却清晰地印在了木头上，宛如烙刻。
随后，唐宋屈起手指，以指关节叩击木筏。
叩击声时急时缓，时重时轻，形成一种古怪而蕴含着某种韵律的节奏。
与此同时，他口中再次吟唱起那种腔调奇异的歌谣，这一次，歌词依稀可辨几句：
“天清地荒江河路，幽幽万古苦命殇”
“亡灵不灭尸不腐，若是听闻快回头”
吟唱声中，他从怀中取出一小捆暗红色的棉线，将线头轻轻抛入方才铁蒿探及的水中。
紧接着，他的吟唱声陡然变得极其低微、含混，化为一阵几乎听不清的、带着奇异颤音的密语。
张麒麟紧紧盯着水面。
只见唐宋开始缓慢地回收红线，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仿佛线的那一端真的系著什么沉重之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红线的回收，那一片水面竟然开始荡漾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仿佛水下有东西正在被缓缓拖动、上浮。
一个模糊的黑影，渐渐从墨绿色的河水深处显现出来，轮廓越来越大。
唐宋稍稍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黑影确实浮上来了，也的确保持着直立的姿态。
可它并非头在上、脚在下，而是完全颠倒——头朝下，双脚诡异地向天空翘起，如同一根倒插在水中的标枪！
“轰——咔！”
天地骤然变色！
狂风毫无征兆地咆哮起来，卷起河面无数浪头，狠狠拍向木筏。
本就低垂的乌云此刻仿佛要直接压到头顶，云层中电蛇狂舞，闷雷连环炸响，震耳欲聋。
唐宋猛地一把将红线全部拽回，看着那距离木筏已不过数米、倒植于水中的一双惨白浮肿的脚底，声音冷得像冰：“立尸已是大凶。这‘倒首尸’是凶煞中的凶煞！”
“哗啦啦——！”
仿佛印证他的话，以那具倒立尸体为中心，河面猛地开始旋转！
无数黑乎乎的水猴子身影在漩涡边缘闪现，它们并非胡乱游窜，而是像受到统一的驱使，疯狂地绕着圈子游动，推波助澜，让那漩涡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加深！
木筏顿时被强大的吸力扯动，开始身不由己地随着水流旋转，朝着漩涡中心滑去！
岸上，郭子木通过望远镜看到这骇人一幕，失声惊呼：“不好！要出事！”
只见那小木筏在巨大的漩涡中犹如一片落叶，打旋、倾斜，眼看就要被吞没。
“快！准备冲锋舟，过去接应！”
郭子木急声下令，额角青筋跳动。
“不能去！”
吴邪厉声阻止，一步挡在前方，脸色同样紧绷，语气却斩钉截铁，“两位局长必有应对之法！你们现在过去，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扰乱他们的布置，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都什么时候了？那是漩涡！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郭子木又急又怒，觉得吴邪简直不可理喻。
吴邪紧盯着河心，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信他们。”
仿佛为了呼应吴邪的信任，一声清晰的怒喝，竟穿透狂风与浪涛，隐隐传至岸边：
“大胆！”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漩涡之中，唐宋面沉如水，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船桨被他高高举起，然后朝着脚下木筏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震响，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艘即将被漩涡撕裂吞没的木筏，猛地一定！
尽管依旧位于湍急的旋流之中，筏身却奇迹般地停止了旋转和剧烈的颠簸，如同被一根无形的巨钉钉在了水面上！
先前涂抹在木筏边缘的黑狗血与鸡血混合物，在这一刻仿佛掠过一抹暗红色的微光。
紧接着，唐宋再次抄起那根铁蒿，看准那具倒立尸体的脚踝部位，铁钩闪电般探出，精准挂住其裤腿，双臂发力，猛地回拉！
“给脸不要？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红绳再次从他手中飞出，如同灵蛇，在那双浮肿僵直的脚腕上快速缠绕数圈，打了个古怪的结。
随后，唐宋扎稳脚步，腰背发力，吐气开声，双臂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一具完整的人体，竟然真的被他从狂暴的漩涡中心，硬生生拽离了水面，“砰”地一声落在了木筏之上！
岸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郭子木举著望远镜，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望远镜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脚边。
陈晓东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眼睛瞪得滚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不不可能这水域打捞局犁了四五遍啊！这尸体从哪里冒出来的？！”
所有调查员、警员，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若木鸡地望向河心。
那具被捞起的尸体，在木筏上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背对着岸边，直挺挺地“站”著。
郭子木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扶住旁边的树干，大脑一片空白。
专业设备反复探测无一所获的深度，一艘木筏，一根铁钩，一条红绳就将一具沉尸十二年的尸体，从传说中的“困龙局”里捞了上来？
他所坚信的理性、科学、常理，在这一刻，于滔天浊浪与诡异尸影面前，开始寸寸崩塌。
而在木筏之上，更为诡异的一幕正在上演。
那具被捞起的尸体，浑身浸透，皮肤泡得惨白浮肿，却奇迹般地没有严重腐烂。
它背对河岸，面朝唐宋与张麒麟。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
它那双早已失去生机的眼睛，竟然是睁开的。
浑浊不堪，却直勾勾地“望”著将它捞起的人。
唐宋与这具站立的、睁眼的、倒吊了十二年的尸体，静静地对视著。
张麒麟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